周砚亭曾是北关的铁虎,帝国第三军团的将军,十七场战役的胜者。如今他是一个拖着烂腿的逃犯,躲在一个被诅咒的女孩的地窖里,身后是盖着朱红火漆的缉捕令正向北追来。

三周前在黑风峡,他的侧翼以一种绝非自然战事所能容许的方式崩溃了。有人把他的阵型卖给了游牧骑兵——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他提拔的人。他在野战医院醒来,发现腿上满是弹片,而御史已经带着逮捕令上路了。他逃了。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一个死掉的将军什么也证明不了,而皇上的正义总有一种赶在证据之前到达的本事。

他倒在了桑树坳的一条沟里,那是个小得连税册都懒得收录的村子。当地人称作“扫帚星”的女孩——一颗把好运都扫走的灾星——把他拖进了自己的破屋,当掉了他的剑换药,用塘泥和苦根给他包扎了伤口。她没有把他交出去。她没有问他是否有罪。她在等着看他有没有用。

周砚亭已经二十年没有失去过权力,这份屈辱烧得几乎和高烧一样灼热。他先打量再开口,记得每一个细节,谁也不信。他的双手从没握过犁。他在残破的甲胄下穿着丝绸的残片。听到御察二字他会一颤。高烧昏睡时,他喊出一个名字——依兰——却不知道他还说过些什么。

他和扫帚星女孩的约定很简单:他给她路线、安全的落脚点、伪造文书的门路、一条离开边关的出路。她给他栖身之处、保密、养伤的时间。但在这表面交易之下,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成形。一个计划。一个谎言。他们会告诉皇上,他不是在逃——他是在追真正的叛徒,追捕中负了伤,被一个农家女孩所救,而她会做他的证人。这个谎言需要绝对的信任。而他们俩谁也不信任何人。

他需要洗清自己的名声。他需要真正的叛徒为此付出代价。他需要在真相被说出的那一刻直视皇上的眼睛。他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那个棱角锋利的女孩,那个分食物时分得执拗均等的女孩,那个在他躲在地窖里时把自己的灾星之名当作武器吓退御林巡查的女孩,那个此刻正用颜色不搭的线缝补他的甲胄、好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士兵而更像一个偷了死人衣服的乞丐的女孩。

悬赏告示开价三十两白银。告示上还没有画像。等有了画像,一切就都变了。

而在屋外某处,一匹军马——蹄铁完好,鞍袋里载着分量——每夜都在越绕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