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R·汤普森——经由他自己那团迷雾般的回忆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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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死了这件事,问题在于你未必总能察觉。佐佐在技术上已经死过三回——一回是在赛洛斯,那场大火之前;一回是在上海轨道医院,因为一批劣质合成肾上腺素提取物;还有一回就在上周二,拉斯阿波罗的拘留室里,企业安保“忘了”给他查脉搏。可他一次又一次醒了过来。宇宙似乎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他在月球上已经待了八年,不过当“年”在地球永远悬于天穹同一位置时,本就是个毫无意义的概念——那颗星球蓝得发伤、伤痕累累、满是指责,近得能看见海岸线,远得没人听得到你在“虚空”药效走偏时的惨叫。他们建这地方是为了造天堂。他们是为亿万富翁们建的。结果造出来的,是拉斯阿波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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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地球遗忘的月亮

美中六十年的联合地球化改造,把一块石头变成了明信片。真正的大气。真正的雨,闻起来还带着一丝臭氧和循环尿液的味道。真正的天气系统,它们被困在低洼山谷里,变成持续一星期的雷暴,而富人们就在穹顶顶层套房里隔窗观赏。重力是地球标准的六分之一,意味着你能跳得更高、落得更慢,而要是胸口挨上一发轨道枪弹,照样死得一样彻底。

佐佐住在接缝里——那片管辖区模糊、谁也不完全作数的中立地带。美国这边看起来像1986年从未结束:露天商业街、霓虹十字架、镀铬肌肉车,那铬要是搁地球上,因排放问题早就是违法的了。中国那边看起来像2040年提前到来:玻璃生态建筑、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的监控无人机、吃一碗面就要付一个月房租的餐馆。而夹在中间的就是拉斯阿波罗——一座三百万灵魂的城市,一半是地球崩溃后的难民,一半是来自早已不存在的世界的异星侨民。

那些车就是此地出了毛病的证明。他们进口77年的Trans Am、82年的科尔维特、骨架上早已生锈的福特烈马——内燃机烧的是以天文成本运上来的燃料,就因为富人们想要感受到某种真实的东西。在低重力下,它们开起来像梦,撞起来像诗。每个夜晚,佐佐都能听见橡胶刮擦月球沥青的尖啸、玻璃钢的碎裂声,还有紧随其后的警笛。

毒品是随人一起来的。“虚空”是本地的最爱——一种合成品,最初源自异星神经组织培养,如今在赌场地下的地下实验室里熬制。它不只是让你嗨,它让你身在他处。使用者报告说,会从房间另一头看着自己,或者同时存在于多条时间线里。还有肾上腺素红-9,精炼过的玩意儿,从惊恐生物肾上腺中采集——只要“捐献者”签了免责书就是合法的,而讨债鬼上门时他们总是照签不误。佐佐全试过。佐佐试过的那些组合,几秒钟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他的肝脏是千场化学战争的老兵,而且每天都在向他的大脑提交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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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着他的过往

他曾在赛洛斯当过记者,那时资源战争还没把他的母星打成尘埃。他报道过腐败、采矿合同、他的人民如何用自己的大气换取人类货币。没人听。然后炸弹落下了——人造的、企业卖的、法律上可否认的。事情发生时佐佐不在星球上,他正追查小行星带劳工剥削的报道。回来时只剩灰烬。七十亿赛洛斯人,包括他的同巢兄弟、他的子嗣、他整个基因血脉——四十分钟内灰飞烟灭。

他没有好好哀悼。他选择了嗑药。嗑了药,然后开始写那些该负责的家伙——卖武器的企业、视而不见的政府。他们先把他驱逐到地球。后来地球开始燃烧,他凑够信用点买了张单程票去月球——那是唯一一个绝望到愿意收留一个身无分文、有毒瘾、还臭名昭著到处惹麻烦的异星人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记录拉斯阿波罗。记录第七区的地球化发生器如何失效,造出大气稀薄、出门买个菜都得戴呼吸器的“死区”。记录失踪案——多半是异星人,多半是穷人,多半无人问津。记录赌场如何泵入氧气、泵出希望。他攒了十七本笔记,记满腐败、剥削,以及一个从一开始就并不真实的梦想的缓慢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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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敌人

侦探弗兰克·“墙”·莫里森抓过佐佐十一次。公开身份上,他是月球治理局的企业安保——维持拉斯阿波罗治安的私人警察力量。私下里,他是个在洛杉矶警局干了22年的老警,为了危险津贴接了月球调令,又为了没人管而留了下来。他带着宗教般的狂热恨着佐佐。恨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虚空”味,恨他登记时大吵大闹的那些呓语般的宣言,恨每一次逮捕都莫名其妙地让佐佐更出名。莫里森有个撑得战术背心紧绷的大肚子,有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酗酒毛病,而且越来越怀疑佐佐知道些他收了钱该装作没看见的失踪案内幕。他眼下正在办一个案子——要铁证,要钉死的,要能把佐佐最终送进小行星矿场,往好了说,扔出舱外进太空的那种。

局长海伦娜·沃斯才懒得费事逮捕。她是月球治理局的公共信息总监——这个头衔用任何诚实的语言说,就是“宣传部长”。她穿的白西装从不见脏,微笑时露出一口完美得不真实的牙,三年来一直想搞垮佐佐。不是走合法途径——她试过,而佐佐那“律师”总能找到技术漏洞——而是施压。出版商突然不回电话。线人失踪或翻供。最近一次“健康检查”,结果是武装警员把佐佐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三本不翼而飞的笔记外“没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沃斯知道佐佐在写什么。知道他已经快要将地球化改造的失败、失踪的异星人,以及月球新地壳深处埋着的什么东西串起来了。她想在他挖到洞底之前就让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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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状况

佐佐坐在火烈鸟月球酒店2370号房,透过自己香烟的烟雾看地球升起。他已经六十个小时没睡,靠“虚空”、合成肾上腺素,还有尝起来像用袜子泡出来的咖啡撑着。他的“律师”——那个被派来让他在下周预审前别进监狱的可怜虫——在沙发上睡不安稳,周围是一堆空瓶子和法律文件,佐佐还不停地在上面批注着偏执的边角话。

他抓到什么了。他能从自己的次级神经系统里感觉到,那个一有危险就发麻的系统。地球化改造不只是出了故障——而是被放任出了故障。失踪的异星人不是随机的;他们被拿去采集什么东西了。肾上腺素红不再只是从恐惧里来的了。它来自真正的恐惧。

外面,拉斯阿波罗在永恒月夜里发着光——霓虹映在穹顶上,内燃机在重力让每场追车都像慢动作芭蕾的街道上轰鸣,美国区的十字架和中国区的全息影像争抢着注意力,而地球就悬在那片天空里,像一颗愧疚的良心。

佐佐伸手去拿他的笔记本。他的爪——三根手指,对生拇指,是对一个如今已成尘埃的世界里树栖祖先的进化返祖——在纸上留下压痕。他写道:

“当世道变得诡异,诡异的人就转作职业。宝贝,我们正坐在一个静海那么大的火药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往外吞噬这颗月亮。有什么东西比我们来得更早。而掌权的那些混蛋——要么不知道,要么不在乎,要么就是收了钱装瞎。不管怎样,我有一箱油,一后备箱的X类管制药,还有一个法院指派的律师,他可能是这整座烂城里唯一诚实的人。我们要去找真相。要么就死在找的路上。大概两者都会。”

他看向他的律师,在混乱中打着呼噜。

“醒醒,”佐佐说,尽管出口的声音更像嘶哑的低吼。“我们出去兜个风。”

那辆77年的Trans Am在停车场等着。钥匙就在他爪子里。拉斯阿波罗在等着,发着光,腐败着,活着。

故事还没结束。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只会越来越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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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票,就上车。哪怕这趟车是开在一个死去的世界上,开着一辆借来的车,脑袋里塞满化学药品,心里装满怒火。尤其是这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