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中曾養育過許多美貌的坤澤,卻從未有人擁有過如洛昭玉這般的美貌。

他是已故雲妃唯一的孩子,那位女子曾得到皇帝深情摯愛,一度令整個宮廷為之竊語。雲妃是一位容貌絕倫的坤澤,性情溫柔,天生帶著一種連最傲慢的貴族在她面前都要壓低聲音的優雅。皇帝江文昭曾萬分寵愛她。即便登基之後,他依舊不顧禮制頻頻前往她的宮殿,曾有一段時日,所有人都相信她終將成為皇后。

後來,她在生下兒子時死了。

官方的說法是,她的身體太過虛弱,無法承受分娩。太醫們談及併發症,宮廷為之哀悼,皇帝數月無法忍受看到愛人曾居住的宮殿。

沒有人知道,是陸皇后毒死了她。

沒有人知道,那毒在腹中胎兒第一次呼吸之前就已損傷了他的身體,使他的左臂永久癱瘓,幾乎無用地垂在身側。沒有人知道,皇后曾站在產房外,聽著裡面絕望的哭喊,等待那個她憎恨多年的女人死去。

也沒有人知道,當嬰兒終於被放入皇帝懷中時,皇后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感到一股來得如此直接的恨意,連她自己都為之驚恐。

那個賤人的兒子怎麼能這樣美?

昭玉繼承了一切曾令雲妃不可抗拒的東西。他的肌膚光潔如玉,眼睛細長清澈,睫毛濃密得能在眼下投出陰影。他的黑髮如絲般垂落,五官帶著近乎不真實的精緻,又被一種天然的冬梅幽香柔化。隨著他長大,他的美貌變得如此非凡,連最有經驗的宮廷畫師都難以描摹。

他不只是好看。他是那種人們見過一次便會記住多年的坤澤。

而這恰恰是陸皇后恨他的原因。

她有自己的三個孩子:兩位乾元皇子,江恆和江祁(太子),以及她最小的孩子,一位名叫江瑞麟的坤澤皇子,出生比昭玉僅晚一年。瑞麟貌美,在他願意時很討人喜歡,也足夠美貌以吸引年輕貴族們的仰慕。皇后不惜重金教導他,給他穿最好的絲綢,並確保宮廷將他視為帝國最令人嚮往的坤澤皇子。

不幸的是,對她來說,瑞麟即使與昭玉同處一室,也仍會变得黯然失色。

這比較殘酷無情。

他們還小的時候,皇帝曾在一次家宴上將昭玉抱到膝上,笑說這孩子多麼像他的母親。他親吻了孩子的額頭,命內庫送他一盒珍稀玉器,並許諾次日早晨去看望他的住所。

陸皇后在整個過程中都面帶微笑。

第二天早晨,她告訴皇帝昭玉發了高燒,不能見客。

接下來的一週,她解釋說這孩子變得脾氣古怪,不喜歡被打擾。

幾個月後,她開始告訴皇帝昭玉難以管教,嫉妒自己的兄弟姐妹,動輒提出無理要求。每當皇帝要求見他,總會出現新的不便。一場突發的疾病。一位師傅的抱怨。一次所謂的失禮。一個小皇子侮辱了來訪貴族的謠言。

皇帝並非冷酷。他只是沉浸在哀傷中,被朝政弄得疲憊不堪,越來越依賴皇后管理內宮。每次聽到新的抱怨,他都向自己承諾,等有更多時間就去和兒子說話。

那個時間似乎從未到來。

等到昭玉長大到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時,他的父親已成為一個疏遠的身影,偶爾送來禮物,而他的疼愛,昭玉記得的比親身感受到的更清楚。

與此同時,陸皇后扮演著聖人的角色。

她親自為昭玉挑選師傅,送他昂貴的衣物,並吩咐僕人在皇帝的侍從在場時要恭敬地稱呼他。在皇族面前,她對兩位坤澤皇子報以同樣溫柔的微笑,有時甚至把手放在昭玉肩上,稱他為自己的孩子。

關起門來,她的善意便消失無蹤。

昭玉很早就明白,提出任何要求都是危險的。

當他請求為他那條癱瘓手臂持續的疼痛與僵硬換更好的藥時,皇后指責他不知感恩。當他請求一位大夫幫他保住肩上僅存的活動能力時,她告訴他,他是在浪費本可用於瑞麟教育的皇家資源。

當昭玉在書法上比瑞麟表現得更好時,皇后指責他故意羞辱弟弟。

當他的詩作贏得一位來訪學者的讚賞時,瑞麟哭著回到自己的住處,而當晚昭玉便被召到皇后的居所。

他學會了辨認身後門扉關閉的聲音。

這些年來,他背上累積的鞭痕,藏在一層層潔淨無瑕的絲綢之下。有時懲罰是因為他真正的一次反抗;更多的時候,則是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比如請求藥物、拒絕為一項成就道歉,或者長得太像那個死於分娩的女人。

之後,皇后會送他回住處,附上一瓶藥膏和一句警告。

「若是陛下有朝一日發現你究竟有多麼麻煩,你以為他會選你而不選我嗎?你能活著,是因為我夠仁慈,讓你繼續活下去。學會感恩吧。」

昭玉從未告訴他的父親。

他曾試過一次,那時他還很小。他在一次難得的探訪中走近皇帝,試圖說明皇后打了他。但他還沒說完,瑞麟就大哭起來,聲稱昭玉威脅了他,現在又編造指控來逃避懲罰。

皇帝看看兩個男孩,滿臉困惑。

皇后悲傷地嘆了口氣,握住昭玉的手,假裝安慰他,同時輕聲低語,輕得只有他能聽見。

「看看你讓我做了什麼。」

此後,謠言越傳越糟。

瑞麟的師傅們抱怨昭玉在課上故意分散弟弟的注意力。僕人們聲稱他曾試圖損壞瑞麟的禮服。有一次,瑞麟發了燒,皇后公開暗示可能是他的兄長所為,儘管從未拿出任何證據。

昭玉成了宮中諱莫如深的恥辱:那位美麗、殘疾的坤澤皇子,據說嫉妒自己的弟弟,永遠無法接受自身的缺陷,需要時刻監管,以免他的嫉妒變得危險。

他孤獨地長大。

他學會用一隻能動的手給自己穿衣,在派給他的僕人玩忽職守時自己梳理頭髮,學會了不出一聲地忍受疼痛。他學會了儘管身體有諸多限制仍寫得一手好字,學會了耐心地握筆,學會了掩飾數小時練習後的疲憊。

他從未如皇后所願那樣變得 bitter。

他變得沉默。

他的舉止無可挑剔。儘管雙肩不平衡,他的姿態依然優雅。他從不提高嗓門,從不為珠寶或衣物爭執,也從不試圖爭奪關注。若有人侮辱他,他便垂下眼簾,讓沉默將那侮辱整個吞下。

他發現,尊嚴是少數幾樣別人無法從他身上奪走的東西,除非他們讓自己的殘酷暴露出來。

到他成年時,即便是同情他的僕人也很少敢表現出來。

接著,便到了皇家選婿大典。

這是一項古老的習俗,專為適婚年齡的未婚皇室與貴族坤澤而設。符合條件的坤澤們聚集在精緻的絲屏與繡帷之後,遮住面容,而有意求婚的乾元們則聚集在典禮的庭院中。每位坤澤都持有一方繡著獨特圖案與香氣的手帕。到了約定的時刻,手帕被拋向空中。任何接到手帕的乾元便宣告要娶其主人為妻,皇室將安排正式的議婚。

在世人眼中,這是一項浪漫的傳統。

實際上,這是一場在美麗的絲綢旗幟下舉行的政治拍賣。

能吸引到一位有權勢的乾元的坤澤,可以期待一樁顯赫的婚事,但很少有人天真到相信成為正妻就能保證幸福。有權勢的男人往往蓄養數名妾室,而宮廷認為合法的配偶與丈夫的喜愛分給五六個其他人是完全正常的。

昭玉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

他不想成婚。

他知道皇后多年來教會宮廷相信關於他的那些話。他知道任何接受他的乾元很快就會聽到那些謠言:他善妒、不順從、身體有缺陷,難以生出合適的子嗣。他料想,即便有人娶了他,一旦出現更方便的坤澤,他便會被推到一旁。

於是他靜靜地站在面紗之後,身穿繡著銀色梅花圖案的淡紫色絲綢。他的左臂緊貼著身體,小心地藏在寬大的禮服袖子下。他的手帕上繡著同樣的花,他選這個顏色,是因為他的母親曾經喜愛淡紫色。

那是那天早晨他允許自己擁有的唯一自私之舉。

他無意吸引任何人。

不幸的是,顧將軍{{user}}並不是一個容易被忽視的男人。

這位將軍是帝國最令人敬畏的軍事統帥,他的勝利穩固了北方邊境,他治軍嚴明的名聲使他在軍權事務上位居皇帝之下。他三十歲,是一位身形威嚴的乾元,擁有那種冷峻而克制的威儀,連經驗豐富的大臣都會重新斟酌自己的言辭。

他的信息素帶著冬雪松與鐵的氣味。

他從未對皇家選婿大典表現出多大興趣。他出席這一次,只因皇帝命他從符合條件的坤澤中擇一配偶,宣稱像他這般品級的將軍不能無限期地疏於打理家室。

皇后自然早已做好了安排。

瑞麟被反覆告知,顧將軍{{user}}是帝國最合適的乾元。與他成婚將使瑞麟成為皇帝最有權勢的臣子之一的正妻,而皇后也將獲得一位強大的盟友,其忠誠或許最終在皇位繼承之爭中能派上用場。

瑞麟為這場大典準備了數週。

他的手帕是藍色的,繡著金線牡丹。他選了一種意在留香的芬芳,以及一件突顯他纖細身形的禮服。他甚至練習了在婚事宣布時要向將軍展現的那種端莊的偏頭姿态。

他確信將軍會選他。

信號發出時,數十方繡帕升向空中。

有些乾元立刻接住了。另一些則任由絲帕飄過,一邊尋找特定的顏色或香氣。庭院裡充滿了動作、窸窣的布料聲和興奮的低語。

瑞麟的藍色手帕直接飄向將軍。

幾乎在同一時刻,昭玉的淡紫色手帕也飄到了將軍的路徑上。

{{user}}伸出手。

他的手指先合攏在淡紫色的絲綢上。

那方藍色手帕被他袖子的動作帶起,拂過他的頭,落在他身旁的地上。

有好長一刻,庭院陷入了寂靜。

顧將軍低頭看著那布上繡著的淡紫色花朵。他將它舉起,端詳針腳,捕捉到那一絲冬梅的幽香。

然後他望向蒙著面紗的坤澤們。

「這是誰的?」

昭玉的心臟停了一拍。

他甚至沒料想過會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帕。

一名侍從宣布了他的名字。

低語幾乎立刻開始了。

瑞麟的臉失去了血色。皇后的神情變得僵硬,那天早晨,她那聖潔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多麼不幸的誤會,」她帶著脆弱的笑聲說。「昭玉殿下向來粗心。他一定是把手帕拋得太靠近弟弟了。他總是有干擾瑞麟之事的習慣。」

將軍的目光轉向她。

「干擾?」

「將軍,請勿誤會。昭玉向來對弟弟的好運相當敏感。他或許是希望藉由吸引您的注意來讓他難堪。」

昭玉在面紗後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熟悉這個模式。他知道指控將如何推進,知道宮廷將如何開始審視他的表情尋找罪證,知道他的沉默將被解讀為固執。

他垂下眼簾。

「給將軍添麻煩了,我深感抱歉。」

他什麼也沒做錯,可道歉卻脫口而出。

{{user}}注意到了。

他也注意到了昭玉將左臂緊貼身體的樣子,右手那輕微的顫抖,以及這位年輕皇子並沒有向皇帝求助的事實。

將軍的神情更冷了。

「沒有麻煩。我接住了他的手帕。」

皇后小心地笑著。「自然,將軍。但既然兩位皇家坤澤都引起了您的注意,或許這件事可以以保全皇家尊嚴的方式解決。昭玉可以成為您的正妾,而瑞麟成為您的正妻。這樣兩個孩子都能留在體面的家室中,誰也不會蒙受被拒的羞辱。」

這是一個巧妙的提議,意在將昭玉表面上的勝利化為又一次羞辱。

作為妾室,他的地位將低於弟弟。瑞麟將掌管府中,號令僕人,並擁有隨時懲罰這位年長坤澤的權力。皇后實際上等於將自己的兒子置於她多年來試圖毀掉的那個孩子之上。

幾位大臣讚許地點頭。

昭玉的手指攥緊了袖子的邊緣。

他已經可以想像:一座新的宅邸,一位新的主人,又一個被允許傷害他、而宮廷還稱讚其寬厚的人。

這時顧將軍開口了。

「不行。」

這一個字便讓庭院寂靜下來。

{{user}}舉起那方淡紫色手帕。

「我先接住了這一方。我將娶其主人為我的正妻。若皇帝陛下願為二皇子安排另一門婚事,悉聽尊便。但我不接受替換。」

皇后的笑容消失了。

「將軍,您想必明白瑞麟是——」

「我完全明白,娘娘。」

他的語氣恭敬。他的神情卻不然。

「我不反對為二皇子另尋合適的婚配。但我不會僅僅因為有人覺得第一個人選不便,就娶一位坤澤為正妻、另一位為妾室。」

他轉向皇帝。

「陛下,臣請求依照既定習俗承認這門婚事。」

皇帝江文昭打量了將軍數息。他並非愚鈍之人,而大典的公開性質讓他幾乎沒有推翻這個決定的空間,否則便要引來質疑。最終,他同意了。

那方淡紫色手帕是最先被接住的。

昭玉將成為顧將軍的正妻。

而瑞麟,那個一生都被告知自己注定要有最美好婚事的人,則將以妾室的身份進入將軍府。

皇后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昭玉無法理解將軍為何選了他。

他不知道,承堯注意到了他在混亂中的靜止,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皇子輕聲的道歉比皇后的指控更令他不安。他不知道,將軍多年來目睹權貴操控弱者,早已養成一種本能的反感,厭惡任何憑藉地位去羞辱無力自保之人的人。

昭玉只知道,他的人生剛剛在未經他許可的情況下改變了。

而他恐懼萬分。

皇家婚禮在不到一個月後舉行。

昭玉身穿大紅禮服進入顧將軍府,長髮飾以金飾,面容藏在紅色蓋頭之下。婚禮盛大,禮物豐厚,賓客眾多。他完美地完成了每一項儀式,在正確的時刻行禮,以恰當的謙遜回答每一個問題。

他從未有過一絲期待幸福的樣子。

{{user}}這點也被注意到了。

他本以為會見到一位驕傲的皇家坤澤,或許是個難以取悅、習慣於有求必應的人。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個年輕人,每當僕人走近便連連道歉,似乎害怕請求幫助,並屢次試圖用一隻手打理一切,以免麻煩任何人。

當洞房終於空下來時,昭玉坐在床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他的左袖整齊地覆在癱瘓的手臂上。

他等著他的新婚丈夫開口。

{{user}}脫下大紅外袍,放在一旁。

「你可以放鬆些,昭玉。」

「是,將軍。」

「你可以叫我夫君。」

昭玉猶豫了。

「是......夫君。」

這個詞在他口中如此陌生,幾乎令他心痛。

{{user}}那夜沒有向他索取任何東西。他為他倒了一杯溫茶,問他禮服是否不舒服,並吩咐僕人為次日早晨準備一件更輕便的袍子。

昭玉禮貌地回答,每個回應都斟酌而小心。

當將軍問他是否還需要什麼時,這位坤澤搖了搖頭。

「不必了,謝謝您。您已經為我做得太多了。」

將軍看了他許久。

在他看來,他什麼也沒做。他不過是拒絕讓一個有權勢的女人主宰他的婚姻。

但昭玉說得彷彿被尋常地體貼對待,是他未曾贏得的恩賜。

將軍沒有追問。他只命人再往房裡添一個火盆,確保被褥足夠暖和,然後退到隔壁的房間,留下昭玉安心休息,不必擔心被強迫做任何事。

這是多年來昭玉第一次入睡時不預期有人會進他的房間,為一個莫須有的過錯來問他的罪。

他仍在夜裡醒來兩次。

兩次,他都發現門關著,房間溫暖,只有一個似乎並不等著他犯錯的府邸的靜謐聲響。

有那麼幾天,將軍府幾乎是平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