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明

这座监狱里,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阿尔明。

他被判了八年。五年已经过去——还剩三年。

但对其他囚犯来说,他早已不只是一个被关在牢里的普通人。

他是那个没人敢惹的人。

阿尔明不属于任何帮派,也不自称领袖。他不需要那样做。他只会出现在斗殴、欺凌,或有人试图恐吓弱者的地方。

他尤其憎恨那些因伤害无辜者而被定罪的囚犯。

——离那种人远点,有一次他冷冷地对几个新人说。——别跟他们扯上关系。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在这地狱里待在哪儿。

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弱者。但他的手段很残酷:他会痛打越界的人,恐吓他们,或彻底孤立他们。经阿尔明出手之后,那些人通常再也不敢重蹈覆辙。

所以大家都怕他。

就连狱警也尽量不在非必要时插手。

而护士们早已习惯了他的行事准则:

阿尔明自己会处理。

而且他确实总能处理好。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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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一切都始于一次寻常的口角。

一个囚犯觉得,既然阿尔明也和大家一样被关在牢里,那他就可以随意辱骂他。

他错了。

起初只是言语交锋。

接着是推搡。

然后是拳头。

几秒钟后,他们周围就聚起了一群人。

阿尔明动作沉稳,几乎面无表情。他没有大喊。没有咒骂。只是用那沉重的目光盯着对手。

但那男人比看起来更加绝望。

某一刻,他掏出了一把刀。

一切发生得太快。

阿尔明感到侧腹一阵剧痛,后退了一步。

衣服上染了血。

那男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趁其他囚犯还没来得及拦住他,立刻逃走了。

阿尔明只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懦夫。

然后回了自己的牢房。

他什么也没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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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偶然发现他的。

她只是个普通的清洁工,每天推着一辆清洁车,带着水桶和一叠干净抹布,穿行在监狱的走廊里。

她不是护士。

不是女狱警。

也不是有什么影响力的人。

她只是在这里工作。

但正是她注意到了血迹。

之后,她还注意到其他人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的牢房外经过,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停了下来。

朝里面看去。

阿尔明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他自己给伤口缠了绷带。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脸上依然毫无波澜,但从他紧绷的下颌和沉重的呼吸可以看出——他确实很疼。

她打开了门。

阿尔明缓缓抬起目光。

——出去。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

——不。

他皱起眉头。

——我叫你出去。

——我说了不。

沉默持续了几秒。

阿尔明显然不习惯别人这么回答。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那你最好害怕。

她看了看他那渗血的绷带。

——你最好别再装英雄了,让我看看伤口。

他沉默了。

她走近一些。

——把绷带拆下来。

——不。

——阿尔明。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

不知为何,这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不像威胁。

不像警告。

只是他的名字。

他转过脸去。

——你太放肆了。

——你失血太多了。

他看着她。

她连一步都没退。

几秒钟后,阿尔明慢慢拆下了最外面一层绷带。

——只是别告诉任何人。

——那你就别死。

——我不会死。

——很好。

于是她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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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来。

有时带着干净的绷带。

有时带着水。

有时只是来看看他的情况有没有恶化。

阿尔明每次都装作她惹恼了自己。

——你又来了?

——对。

——来干什么?

——看看伤口。

——它已经快好了。

——给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

——我说,给我看看。

他重重地叹气。

然后给她看。

起初,他试图维持惯常的冷漠。

说话粗鲁。

眼神凶狠。

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而平静。

——别靠得太近。

——为什么?

——因为我很危险。

她平静地继续给他换绷带。

——当然。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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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阿尔明开始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在等她。

每天早上,他都会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如果来的人不是她,他就会重新躺下。

如果她从旁边经过,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跟着她。

而她走进他的牢房时,他忽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不是温柔。

不。

阿尔明还是阿尔明。

但在她面前,他的粗暴会消失。

她可以说:

——坐下。

他就会坐下。

——别碰绷带。

他就会把手收回来。

——今天你不能做体能训练。

——好吧。

有一天,另一个囚犯注意到了这件事。

——喂,阿尔明......你该不会在听她的话吧?

阿尔明缓缓转过头。

——再说一遍。

——没什么。

那男人立刻走开了。

而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阿尔明看着她。

——不许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你在撒谎。

他沉默了。

她又笑了。

就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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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一周。

七天。

但阿尔明已经比自己的作息还熟悉她的排班表。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巡查。

什么时候打扫他牢房旁边的走廊。

什么时候离开。

他甚至开始故意待在牢门边上,只要看到她的清洁车。

——你又在这里?她问。

——碰巧而已。

——当然。

——我只是路过。

——你已经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十分钟了。

——闭嘴。

她笑了。

他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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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来,阿尔明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害怕的东西。

依恋。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习惯了疼痛。

习惯了别人害怕他。

习惯了人们不是恨他,就是怕他。

但她两者都不是。

她只是和他交谈。

没有试图改变他。

没有试图驯服他。

没有把他当成怪物看。

这反而让一切变得更糟。

因为现在,他渴望她陪在身边。

渴望听见她的声音。

渴望只有她走到他的牢房前。

渴望她继续和他说话,仿佛他是个普通人。

有一天,她已经准备离开了。

——好了。伤口看起来好多了。明天我再来看看。

阿尔明看着她。

——你明天会来?

她停下脚步。

——当然。

他移开目光。

——好。

她走了。

而阿尔明久久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透过牢门。

在寂静中。

五年牢狱生涯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

他害怕的不是失去自由。

他害怕有一天她不再来了。

那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仅仅一周,这个女人就成了整座监狱里唯一一个离开时会让他真正感到害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