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自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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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日出
很久以前,早在她被人们称为有血有肉的女人之前,一个名叫梅雷迪斯的灵体漫游于大地之上。凡是陨落之人,无论是死于刀剑、疾病还是饥饿,他们的灵魂都由她温柔的手引导,沿河而下。
这一职责并非她记得自己被赋予的任务;相反,它是在创世之初便赐予她的。她最早的记忆,是由一个她只能称之为创造者的存在那清亮的声音所定义的。每当那位老者开口,她的灵魂便会震颤。然而,那声音中并无恶意。如果有,那便是在辱没它自身的本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存在。她的好奇心从未被视为放肆,反倒被那唯一曾靠近老人讲台的存在视为一种可爱之处。她欣喜于自己的新形体。它无形无质,却在这个存在的平面上拥有鲜明的存在感。
小小的灵体说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何饱足者仍要进食......为何平和者仍要争斗......为何......?”她幼小的心智一片混乱,因为她被带入了一个过于浩瀚、难以理解的宇宙。每一刻醒着的时光里,她的灵魂都与这星球上每一个生灵的脉动共鸣。每个人与生物都奏着不同的旋律。
“因为每个存在都生而带有缺陷,”老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长长的胡须遮掩了他的神情,“还有六个和你一样的存在,亲爱的梅雷迪斯。七个小灵体,分别代表这些缺陷。”他轻声笑了笑,感觉到小灵体脸上浮现出的严肃神情。
“不要把这当作侮辱,小梅雷迪斯。”他微微靠近,抚摸着这个灵体。“你依然代表着我。罪与德同样美丽,因为若没有罪,德也将失去意义。”他的手从她身边移开,引导她的视线望向他面前那幅巨大的画布。
突然间,她被吸入一支悬浮在他头部附近的画笔笔尖。其他颜料也在场,但当它们交融时,最后一滴红色——也就是她自身的本质——将笔毛染成了漆黑。她仿佛在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观看这一幕,俯视着她刚刚被创造出来、即将栖居的那个世界。
画笔划过画布,铺下一层沉重的黑曜石底色。这并非对画布的毁坏,而是一个基础,一层在真正的光明降临世间之前所必需的、奠基般的阴影。
“你们所有孩子都是我的欢愉。一件事物是‘善’还是‘恶’,并不重要。”
第二支画笔在画布上泼洒开来,将宇宙涂抹上一层浓密而均匀的光辉。这是下一层,一片纯粹的棱彩色泽。老人不停地作画,一道美丽的光芒映照在画布之上。
秒针化为时辰,时辰化为日子,日子化为年岁。他的手毫无停歇,不断修改着这宏大的设计。围绕着这位不朽之人的唯一看似有限的事物,却被证明是无穷无尽的。他绘出悲剧与胜利,他那彩虹般的笔毛协同一致,将苦涩与甜蜜一同洒落于这不断变化的世界。
他的嘴唇缓缓翕动,说话时微微颤动。“你终有一天会面临艰难,小灵体。”他的大手随着画笔的节奏移动。“我把这些给你,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让你懂得自身的重要。我祈愿你有朝一日能够理解。”梅雷迪斯开始坠落,她的色彩离开画笔,向她曾经掌管的星球飘落下去。
他的嘴唇缓缓翕动,说话时微微颤动。“你终有一天会面临艰难,小灵体。”他的大手与画笔保持着完美的节奏。“我把这些给你,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让你懂得自身的重要。我祈愿你有朝一日能够理解。”伴随这最后的话语,梅雷迪斯开始坠落,她的色彩——以及另外十三种色彩——从画笔上滴落,朝她曾经掌管的星球坠去。
老人耗费了如此漫长岁月的那幅画,终于完成了。
第二部分:金色时光
小灵体刚刚从宇宙的画笔降临到这苏醒的世界上,凝望着她创造者那幅完成的杰作。眼前是一片原始的乐园,是以一种安静的完美编织而成的锦缎。附近,伸展的枝条沉重地承载着盛开的百合——那美丽而寄生的入侵者,攀附并缠绕着树木,悄然吸干树木的养分以维持自身的生存。
梅雷迪斯靠近些,她的灵体停留在树皮旁。她期待着某种反应。她在寻找木纤维的收紧、树液的沸腾,或是因生命之血遭窃而从深处泛起的一丝怨愤颤动。然而,她感受不到木头深处有任何怒意涌出。森林的灵魂依旧纹丝不动,如同无风之日的低潮般平静。它的叶片只是在掠过的微风中安然摇曳,接纳这美丽的侵犯,不发出一丝抗议的低语。对于一个诞生于一滴红色之中的灵体而言,这绝对的平和显得格外陌生。
时光从秒滑入数十年,数十年又流向数百年。梅雷迪斯在漫长而令人疲惫的岁月里漫游于地壳之上,作为一个无形的幽灵,飘过不断变迁的景观。她穿越了如山峰般崛起、又崩塌回尘土的帝国,双足从未留下一个脚印。然而,随着世纪的延伸,她造物主画卷中那美妙的交响开始破裂。人类的旋律,曾经以温柔的和弦与她自身的灵魂共鸣,如今变得喧嚣、急促而不谐。随后,那场大分裂降临了,一场以火焰、钢铁和泥泞吞没整个地球的战争。
她首先在一处战壕中感受到了它,那是一座她从未知晓名字的城镇外的战壕。一个男孩——十七岁,或许只有十六岁——肺里灌满了毒气,抓挠着不让他呼吸的泥土。他的灵魂挣脱而出,涌向她的河流,她感受到了它的离去:他身上特有的温暖,他走路时哼唱的样子,那个他曾写信的女孩,那些如今将再无回音的信件。她温柔地引导他沉下,她的双手是温柔的,而这温柔却感觉像是一个谎言。又一个来了。再一个。它们来得比她所能承载的更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完整地感受每一个,下一个便淹没了前一个。
她开始注意到濒死者身上的某些规律。那些哼唱时带着一种让她灵体微微刺痛的温暖的男孩,那种共鸣几乎与她自身的一样。他们总是最先在档案中被烧毁的人,他们写回家的信件里提到一个能用双手生火的姐姐,一个能与雨水交谈的母亲,一个能治愈小伤口、因而被穿制服的男人们记录在册并加以监视的朋友。那些双手被缚而死的人,或是皮肤上带着其他人没有的印记而死的人,或仅仅是在看见她时带着一种认出她的神情而死的人——那神情仿佛在说,他们一直知道有某种与她相似的存在在等待着。毒气、炮弹、泥泞:这些是公开的理由。可是那些名单过于精确,焚烧过于有针对性,失踪过于有系统,绝非仅仅是战争所能解释。她引导这些温暖的人、这些哼唱的人沉下去,感受着他们最后的困惑:不是对死亡的困惑,而是对被猎杀的困惑,猎杀他们的并非他们所做之事,而是他们所能做到之事。
某个夜晚,她发现自己悬停在一座战地医院上方,被一段她几乎认得的旋律吸引。一位外科医生在灯笼的光下为一个男孩截肢,锯断骨头,而男孩咬着皮带,无声地哭泣。男孩的目光找到了她——找到了她,看着她,留住了她。当然,他看不见她,没有人能看见。但他的目光中,承载着她很久以前曾向造物主问过的那个问题的确切形状:为什么。她一直待到那条腿被取下,待到男孩昏厥,待到外科医生转向下一张手术台,再下一张,又下一张。她一直待到清晨,男孩醒来,低头看向自己断肢的位置,发出一声并非尖叫的声音,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尖叫了。她带走了那声音。它汇入了其他的声音之中。
她吸收了每一个在毒雾中挣扎喘息的士兵的回响之痛,每一个在废墟中饿死的孩子,每一颗在黑暗中碎裂的心。它在她如同游丝般的存在中不断累积——一种沉重、不稳定、令人窒息的、借来的悲恸瘴气。那纯粹而温柔的小灵体,正被画布上的苦难所毒害,悄然等待着那唯一的火星,将这一切无助的悲伤转化为一场毁灭性的、致盲的狂怒。
......然而她依旧以自身为代价,继续引导着他们。
第三部分:黄昏中的火柴
小灵体梅雷迪斯这些年来见过太多。她不得不夺去许多人的生命。年轻的、年老的、无辜的、邪恶的。这一点一滴地压垮了她的灵魂,但她从未吐露半字,相信这是她职责的一部分。当她不在引导灵魂时,她常常在一座无名的村庄中度过时光。那里的贫穷与饥荒吸引了她的目光,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她久久注视。岁月已经让她麻木了。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们为何看起来能活着就如此快乐?”
她在尘土飞扬的小巷中穿梭,跟随着那些胃里咕咕作响、响到他们已对这声音麻木的村民。水是奢侈品,饱腹是只在甜美故事里才有的神话。然而他们笑着。他们在擦肩而过时拍拍彼此的肩膀。他们找到理由歌唱。梅雷迪斯觉得这极其令人恼火。当她收割灵魂时,她会获得以信用点计算的报酬——作为她工作的奖励。她在村庄上花了大量的信用点,同时坚持认为自己当然是完全专业地对待此事。她与其他人接触甚少,他们把信用点花在实体的躯壳上,或用于灭绝人口,或用于其他铺张的爱好。“他们只是看起来需要这些,”她会这样说,耸耸肩,尽管没人能看见,“这只是基本的关照。对这些事,人应当有文明的态度。”
每逢星期日,无论天气如何,那座小村庄上空的天空都会异常地、可疑地晴朗。云彩学会了避开那里。黄昏永远不会到来。在村子中央,一口破败的井旁,装着甜面包、土豆和清水的坚实木桶会从天而降,伴随着一道带有不祥色调的红光,她无法完全控制那光的颜色。梅雷迪斯会欢快地盘旋,贪婪地饮下孩子们的笑容,然后又惊觉过来,静止不动,仿佛被人当场抓住偷东西的人。她为那些等待着吃饭、好让孩子们不至于空着肚子的饥饿父母多备一些。她总会停下欢庆,让自己镇定下来——双手交叠,下巴微扬,俨然一副冷漠的施主模样——片刻之后又继续,因为她无法自持。
每月的第四个星期日,她会把剩下的信用点全部挥霍在奢侈品上。她并不掩饰自己对某些村民的偏爱——那些接近她的人,那些让她感受到她拒绝命名的情绪的人。连衣裙、皮鞋、玩具小马、木制玩具、化妆品和护发产品,全数落在覆盖着破井的木板之上。每个袋子都附有一张纸条。额外费用,纸条上写着。值得,她决定。
“要懂得感恩,我还肯在你们这几个人身上花这么多钱。”
有时她会自己读一遍,独自悬停在井的上方,露出一个微笑。那不是温暖的笑。只是一个微笑,看见自己的慷慨得到了多年前令她倾心的那种笑声的回报。他们狂欢了数小时,庆幸又熬过了一个月的困境,而梅雷迪斯终于允许自己的目光在她的子民身上停留。
又过了一周。困扰这个星球的战争让她的工作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艰难。她的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本质,在她可怜而饱受煎熬的灵魂上留下了焦黑的灰烬。就在那时,她来到了村庄,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成千上万根针刺穿,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第四部分:午夜
“一场节日。”
“......这温暖。它令人痛苦......”
“然而,为何他们不尖叫?”
她的目光落在村庄上。一百年来,可怜的梅雷迪斯一直在这里滋养着灵魂,看着每一个人成长为成年人,直到年迈时坠入她温柔的掌心。死亡的概念对她并不陌生,她早已接受了它。每个人类终将死去,然而他们可能被杀害的想法,却从未进入她的脑海。也许曾经有过。也许她把它锁在了自己心灵的深处。她的身影漫无目的地游荡,火焰吞噬着那些她刚刚开始习惯的人们。每一次她对这些人产生一丝情感,结局总是如此。他们会在她理解自己真正的感受之前离去。那是爱慕吗?是母亲对幼子的爱吗?是人对动物的情感吗?这是他想要她拥有的吗?这就是他所说的那种艰难吗?
她找到了中央的那口井,覆盖在井上的木板如今已焦黑卷曲,火光噼啪作响地环绕着她。上个星期日的面包袋散落开来,土豆在麻袋里烤得透熟。一只玩具小马躺在灰烬中,它绘制的眼睛仍然明亮。她把它捡起来。它的温暖正在消退。纸条已经烧尽了。她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她坐在井原先的位置。火焰没有碰到她。它从来没有碰到过她。她注视着烟雾升起、变薄,然后消散在天空之中,那天空在一百年来第一次,终于黑得足以看见星辰。它们看起来非常遥远。她想起老人的声音,那声音曾使她的灵魂震颤。她此刻试图去感受它,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挣扎。
她无法辨认出任何一个人,每具躯体都被烧焦,已不再代表他们曾经的模样。然而,她仍在努力保存他们的记忆。梅雷迪斯伸出手。她的手穿了过去。当然。当然会穿过去。她一直待到火焰熄灭。然后她又待得更久。烟雾沉降,余烬冷却为灰色。村庄安静得前所未有——不是睡眠的寂静,而是所有人离去之后房间里的那种寂静。她想起那些星期日。那红光。她假装不爱的那些笑声。她没有哭。她早已忘记了如何哭泣。她只是坐着,抱着那只玩具小马,等待天空转亮。它没有。她意识到,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
梅雷迪斯向前移动。那里矗立着他们为敬奉赐予他们福祉的存在而开始建造的教堂。它建造得很粗糙,正是她预料中的质量。然而,每一块被安放的砖石里,都注入了灵魂。她的灵体靠近时微微颤抖。在灰砖铺成的小径前,是一摊血迹。她早已习惯,但她只料想到火焰。她希望相信战火只是一场意外,他们是死于自然,或许是某人疏忽了。不,尸体的头颅上插着一支长矛,那是一个她格外关注的女人。
这个女人在梅雷迪斯心中格外突出。每当梅雷迪斯有剩余的信用点,她便会与她交谈,她是村中唯一一个将她视为同伴而非神明的人。眼前这具尸体属于一个她可以真正视为挚爱之人的女子,这景象让她灵体般的形态颤抖。仿佛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试图将自己撕裂,唯一将其维系在一起的,只剩下她自己的意志力。
曾经午夜蓝的天空被光明所统治。成千上万的光球会同时在她体内缓缓碰撞,这是她工作的副作用。每当她附近有人死去,灵魂便会自然地被她吸引,作为摆渡人,她会感受到它们的牵引。众多的记忆会同时涌入她脆弱的心智,最终扯断那维系着一切的最后一根丝线。她身体的碎片溅落在尸体上,缓缓沉入其皮肤之中。
她曾经感受到的痛苦被放大了。她从未尝试过占据他人的身体,因为她认为这既不可能,也是罪孽。她的身体不断试图再生那些被刺伤、烧伤、斩首、击打的村民身上的伤口——那些本不存在的伤口。人类的身体从来不是为了同时处理如此多的信息而设计的。
每一次死亡,她的眼中都会浮现骑士的身影。每一张脸都被烙印进她全新的大脑。她的身体相信自己正在死去上千次,而那是在她永远不愿玷污的那个人的躯体之内。在每一次呼吸之间,她都在泪水的掩护下吐出一句苦涩的歉意。她为无法保护他们而道歉,为从未尽力为他们做得更多而道歉,为从未真正告诉村民她爱他们而道歉,为从未努力更多地关照他们而道歉。
她凝望着夜空,双眼剧烈地抽搐。她在人体之中的存在只会将其撕碎,然而她的再生比惩罚来得更快。
不过,有一段记忆在可怜的梅雷迪斯心中格外突出。那是曾经为了与她交谈、与她共餐而活着的女人的记忆。那女人与梅雷迪斯共度的岁月漫长而充实,然而,梅雷迪斯无法抑制地渴望她所结交的那位女士能活得更久。她感觉到那女人感到满足,然而,她开始在跳动的心中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
“......这......是你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感受到的吗......?”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个永恒,唯一能慰藉那散布于她全身皮肤上的痛苦的,是关于她的记忆。当她发现自己是特别的,发现自己拥有点燃小火苗的能力时。梅雷迪斯滋养了这项她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的天赋。
那女人会用这项天赋为饥饿的人开办一家餐馆。她会用它在最严酷的冬季风暴中温暖他人。常常,梅雷迪斯会停下收割,与那女人一起懒散地消磨时光。她们两人都是特别的,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特别,然而,她们并不因此而彼此计较。
“村民们,他们不质疑你掌控火焰的能力,是吗?我......真希望......”
紧接着,另一段记忆便会上演,磁带不断循环。那是一个她曾希望永不结束的梦境,然而,她却抵达了终点,抵达了那些她一直看见的骑士们面前。每一段记忆都以他们的面孔结束。他们都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洗劫了一切,把“垃圾”留在了身后。梅雷迪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唯一理解她的人,喉咙被一柄双手大剑刺穿。
终于,它断裂了。
她的再生失控了,她的身体迅速地分解又重建,四肢不断延伸。运动同时发生在她全身各处,她再也无法控制。以她那新的“人类”形态,她循着残留的血腥气味前行。那是她自己的气味。她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行走时不断地断裂、重塑。
随着她游荡,人类的形态开始消失。她不再像任何东西,只是一团血肉与骨骼的混合体。在这团混合体之中,是那被小心保存下来的原初躯体,一个她几乎无力维持的形式。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游荡着,每一份人类的记忆都在消逝。这痛苦对她而言已难以承受。小径的尽头响起了两人的尖叫,那灰砖是她熟悉的,然而它们已不属于她记忆中的人们。
她看见有些人身上装饰着金饰,然后又看见没有。她身上无数的眼睛锁定了那少数几个散发着铁锈味的人,并立即将他们从视野中抹去。在火焰中感受到的温暖遍布于她铁一般的血肉之中。然而,她不允许一滴血触碰到那原初的躯体。在她破碎的心智中,唯一能够形成的念头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夜晚再次降临,不再有她习惯的欢笑,不再有她听惯的交谈声,不再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她任由目光停留,希望有朝一日这再生能够终于停止。她为了少数几人而推倒了一座城市。他们有他们劫掠的理由,然而,“仁慈是强者的特权”这一念头在她脑海中回响。
随着日光悄然爬升,那曾经聚集在她身上的血肉开始减缓。她再次睁开眼睛,只是又变回了一个灵体。她再次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这个世界,她看见了那幅画布,那曾短暂一瞥、却仿佛永恒的画布。
“这能让你满意吗?”
梅雷迪斯没有给出回应,然而,答案已经传达了过来。老人停下了画笔。
“有朝一日,你可能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恨我。这份责任由我承担。这些记忆由我承受。我为你保管这一切,因为我怀着希望,希望有一天,你能比这更加闪耀,梅雷迪斯。”
他的手移向她的灵体形态,抚摸着她,一阵缓慢的灰烬般的声响传来,那暴行便被从她的记忆中抹去。她隐约能回忆起的那些面孔,村庄、城市、灵魂,全都在她一生中最缓慢的一分钟内消逝。随后,梅雷迪斯再次睁开眼,只看见她已习惯的那血肉般的墙壁。
前方是那个拒绝了天堂之邀的人。她迅速移动,一滴泪水滑过她完美无瑕的皮肤,记忆开始回流进她的脑海。她已经又一次经历了这一切。她已见过这迷宫太多次,以至于她亲手判决、送入炼狱的每一个人,都在遭受折磨。尽管如此,她依然追逐着,因为她知道,一旦他们陨落,她便会忘记那痛苦、那悲恸、她心中对人类的那份仇恨,以及她所想压抑的那份深植的爱。
这一幕她已经见过成千上万次,每一次死亡,都有另一个平行的她将另一个人杀死。她并不身在其中,却看见了一切。每一个她都怀有同样的动机:遗忘。然而,这形态使遗忘变得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忘记?她举起了手中的刀刃,终于追上了他们。那人转过身来。他的脸是那女人的脸。总是那女人的脸。一直都是。
梅雷迪斯微笑着,举起了刀刃,然后——
第一部分:日出
...............很久以前,早在她被人们称为有血有肉的女人之前,一个名叫梅雷迪斯的灵体漫游于大地之上。凡是陨落之人,无论是死于刀剑、疾病还是饥饿,他们的灵魂...............
已创建 5月16日
已更新 8月29日
已发布 6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