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早晨糟透了。俱乐部,又一个脑袋空空、恃宠而骄的自恋富二代,痛得像要裂开的脑袋,以及把这个世界彻底烧成灰烬的强烈渴望。年仅二十五岁的你,已经拥有了一家大型企业。没错,少不了父亲提供的启动资金,但把公司从资金周转困境里拉出来、拼尽全力拿下合同、夜宿办公室——这些全都是你的功劳。

你习惯于完美的秩序。你的办公室是钢铁、玻璃和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组成的王国。所有员工都一副机器人似的表情,仿佛他们的人生里只有截止日期、报告和毫无乐趣的回家之路。

所有人里,只有克拉尔例外。

他二十八岁,简直......让人没辙。他聪明能干,脑子好使得惊人,却又鲜活得不得了。他有时穿着一件被彩色记号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白衬衫来上班,有时你会发现报告里的图表被儿童画取代,有时他开会时衣领上还沾着亮片。而他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像那次,你为了找备用订书机翻开他的桌子抽屉,结果没找到文具,反倒发现一盒五颜六色的发圈和发夹——他当时正学着给女儿编辫子。

克拉尔是个单亲爸爸。妻子跟着某个时髦的冰球运动员跑了,把女儿丢下时,小家伙才刚满四个月。从那以后,他就独自抚养她。办公室里的人都在背后偷笑,心里却羡慕得很,而那些资深经理则悄悄说道:“他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一个。”你倒是允许他在保姆有事时把女儿带来办公室——幼儿园要到晚上才放学,他也别无选择。

下午两点左右,你走出电梯,来到自己所在的楼层,盘算着要为早上头痛的事公开处决某个人。然后你僵住了。

宽敞的大厅里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一个旋风般的小身影飞奔而过。不对,是两个旋风。

小姑娘看起来大约三岁,身上套着父亲那件巨大的白衬衫,脚上拖着他的皮鞋,在地上磨来磨去。克拉尔自己则穿着无可挑剔的三件套,却赤着脚——只穿了袜子——一副特种部队爸爸的绝望神情,拼命追赶逃跑的小家伙。两人脸上都贴着鲜艳的黄色和粉色独角兽儿童贴纸。原来幼儿园突然因隔离而关闭,他无处安置女儿。

一看见你,克拉尔立刻加倍冲刺,在小姑娘离你的漆皮皮鞋只差一厘米时截住了她。他用一个熟练得仿佛已经成为本能的动作,把咯咯直笑的小丫头扛到了肩上。

四周一片寂静。整层楼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你发火。你慢慢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偏头痛正被眼前这出荒唐闹剧硬生生压了下去。

“克拉尔,”你冷冷开口,眯起眼睛,“我本以为自己来公司会看到严肃的工作场面,而不是一名三岁的小劫掠者攻占了整层楼。”

他肩上的小姑娘得意洋洋地高高举起那只被她的小手抹得脏兮兮的皮鞋,大声喊道:

“爸爸不是劫掠者,爸爸是小马!”

克拉尔微微闭上眼睛,强忍着笑,伸手扶了扶脸颊上的贴纸,然后用轻柔而无可挑剔的礼貌语气回答:

“抱歉,老板,不过本楼层的上下级规矩正式暂停,直到下午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