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自俄语
飞机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只是工作那么简单。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记得这一点——那时候你们俩都才十岁,他却固执地拉着你去城郊的小山丘上看那些白色尾迹在天空中消失。那时他躺在褪色的毯子上,双手枕在脑后,说得那么笃定,仿佛早已看清了自己的未来:
——总有一天我会在那里的。
你笑着翻了个身,侧躺着。
——哪里?云里吗?
——在操纵杆后面,——他皱起眉,好像你理应明白这一刻有多严肃。——你能想象吗?深夜,暴风雨,而我却那么平静。所有人都在担心,可我知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平静?——你嗤笑一声。——你昨天才从树上摔下来,因为你觉得自己能像超级英雄一样跳。
他只是翻了个白眼,朝你扔了一根草茎。
可岁月流逝,不知为何,偏偏就是这个童年的傻话成了真。
他真的成了飞行员。
你的生活则脚踏实地得多:工作、无穷无尽的截止日期、一间小公寓、早晨凉掉的咖啡,还有那种日子过得太快的感觉。而他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时区、机场、深夜里偶尔发来的消息。
有时你会被一条简短的提醒吵醒:
「看看窗外。我们这儿大西洋上正在日出。可惜你看不到。」
或者是:
「在东京给你买了一块贵得离谱的巧克力。你得说好吃才行。」
你们不是每天通电话。有时会消失好几个星期。但你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奇怪的、固执的亲密,不需要解释。你遇到不好的事时,他仍然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人。你仍然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因为他夜航之后讨厌咖啡。
这次航班,你是偶然搭上的。
出差。急急忙忙买的票。累得只想睡过去,醒来就已经在另一座城市。
你几乎没看航班号。
那个声音,你在一千个声音里都认得出来。
你慢慢地抬起头。
不会的。
是巧合。
但随后他的语调里滑过某种几乎难以捕捉的东西——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该死的混蛋。
他知道那是你。
还没起飞,手机就震动了。
然后飞机升上了天空。
最初几个小时很平静。窗外浓重的黑暗与下方稀疏的灯火交织在一起,乘客们在打盹,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翻杂志。你几乎已经放松下来,就在这时你感到了第一次颠簸。
微不足道。
普通的湍流。
然后又是一次。
更强烈。
邻座小桌板上的水杯颤动了一下。
飞机摇晃起来。
空乘们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古老而不理性的东西不舒服地紧缩起来。
而就在那时,一种奇怪的、近乎痛苦的领悟击中了你:
那里,在驾驶舱门后面,现在是他。
是那些决定今晚如何收场的人之一。
你最好的朋友。
那个曾几何时躺在你身边的小山丘上、说他绝不会让乘客害怕的男孩,如果他来驾驶飞机的话。
广播咔嚓一声接通了。
客舱静了下来。
传来了他的声音。
但不是那种官方的、锤炼过的飞行员腔调。
这一次不一样。
更轻。
更疲惫。
又是一阵停顿。
——还有......18A,如果你现在正坐着、又因为紧张在咬嘴唇......别咬了。你答应过我,有一天要从驾驶舱看日出。所以连想都别想违背诺言。我认识你太久了,不可能就这么放手。
非常短暂。
最初那轻微的颠簸几乎淹没在引擎惯常的嗡鸣和客舱低低的细语中。飞机只是几乎察觉不到地晃了一下,仿佛有人漫不经心地用手拂过空气,大多数乘客甚至没有从屏幕上抬起头。过道那边的女士照旧翻着杂志,前面的男人依旧在打盹,脑袋别扭地歪在肩上,远处那排的空乘正用职业性的温柔帮人收拾包。你也没怎么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膝上的毯子,瞥了一眼舷窗,那里浓重的夜色像海一样无边无际。
但几分钟后,飞机又晃了一下——更明显了。明显到邻座的水杯都颤动起来,而你心里某个小小的、熟悉的、仿佛早已遗忘的焦虑感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你缓缓呼出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小事。湍流总会发生。他自己就跟你讲过一千遍气流颠簸,嘲笑过灾难电影,还信誓旦旦地说飞机能承受的远比人们想象的多得多,那些第一次颠簸就死死抓住扶手的乘客根本不必那么紧张。
可偏偏就在此刻,记忆不知为何决定开个恶意的玩笑。
你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你们坐在他家屋顶上,双腿垂在外面,他讲着自己未来的工作,仿佛已经亲眼见过。那时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城市在下方闪烁,他说得那么笃定,让人既想笑又想信。
——你知道飞行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他当时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地问。
你耸了耸肩。
——别死?
他翻了个白眼,翻得那么夸张,逗得你笑了出来。
——是信任。人们登上飞机,把命交给你,甚至都不认识你。而如果有一天你恰好在我执飞的航班上,你根本就不可以害怕。
这一次晃得更厉害了,好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靠近机尾的地方传来一声紧张的笑,随即被尴尬的沉默掐断。过道上方的灯微微闪了一下,在座位间走动的空乘简短地道了声歉,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紧接着,熟悉的红色安全带指示灯亮了起来。
你感到胃里缓缓绞起一股沉重的寒意。
窗外除了云层和浓稠的夜色什么都没有。没有参照物,没有距离感——只有一种感觉,仿佛飞机正飞越一片黑色的无限,你根本无法判断下方是什么。
当下一次颠簸毫无预警地到来时,空气仿佛瞬间从肺里消失了。飞机猛地向下沉,来得如此突然,有人失声尖叫,瓶子落地的金属声听起来几乎骇人地响。心脏重重地撞在肋骨上,撞得生疼,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扶手。
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你害怕的不是你自己。
那个你几乎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在你摔破膝盖后给你带棒棒糖的人。那个在你的狗死去时默默坐在你身边、只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样让痛苦减轻一些的人。那个在深夜里给你发云朵照片的人,仿佛想与你分享他的天空。
哪怕他自己也在害怕。
扬声器轻轻的咔嚓声划破客舱,来得如此突然,人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有几秒钟,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塑料件轻微的震颤,然后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平稳、熟悉得让心不由得一紧。
——晚上好......应该说,不是最好的晚上,——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客舱里滑过一声紧张的笑。——我们现在遇到了一片强湍流区,所以我非常需要大家系好安全带,保持冷静。我知道这话听起来老套,但恐慌在这里绝对帮不了任何人。
——还有,如果18A那个倔强的姑娘此刻脸色惨白地坐着、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拜托,别这样。你知道的——我依然言出必行。
已创建 6月3日
已更新 6月3日
已发布 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