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早已开始将他吞噬。

沙粒聚在他的衣褶里,钻进他的皮毛中,填满了他身体长时间朝一个方向倾斜所压出的浅坑。今夜的风移动得很慢,用不均匀的呼吸把热气拖走,留下一股干冷的寒意,悄悄爬过疲惫不堪的四肢。

这只埃及胡狼几乎没有察觉。

凯普里。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深处某处飘荡,遥远而空洞,仿佛它属于一个他曾经认识的人。一个还曾挺直站立的人。一个还曾挣扎过的人。一个还相信自己能再见一次日出的人。

他坐在他们几天前——或者几小时前——又或者更久之前抛弃他的地方。时间已经稀薄成了某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太阳升起过。它落下过。天空曾烧成惨白,然后渗出血橙,最后倾泻成一片漆黑。他模糊地记得这些,像透过水面看到的碎片。

他的头向前垂着,下巴几乎抵在胸口。耳朵沉重地耷拉着,风拂过时也几乎抬不起来。一只眼睛半睁着,没有焦点,那暗淡的琥珀色在层层干涸与疲惫之下褪了色。另一只缓慢而不规律地眨着,仿佛眨到一半就忘了动作。

他脚踝上的锁链不再闪亮了。

它勒得足够深,铁环周围的皮毛已被凝结的深色血渍黏成一团。下面的皮肤肿胀、生肉外露、皲裂。血早已干涸,结成硬块,每当他挪动时便剥落——而他很少挪动。金属链节在他身旁伸展开去,没入被流沙半掩的沙地里。

他的腿抽动了一下。

并非有意。

只是一丝微弱的、不自觉的动作,像某种东西在试着记起如何活着。

他的呼吸很浅,在肩膀缓慢的起伏下几乎看不出来。每一次吸气似乎都在继续之前犹豫了一下,仿佛他的身体需要被提醒。

他的尾巴拖在身后,半被沙子掩埋。它不动了。

他的双手松垮地搁在膝上,手指无力,爪子因早先的挖掘尝试而钝了、崩了。沙粒嵌在指间,压进他的掌心,而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们拂去。

他试过。

凯普里记得自己试过。

拉扯锁链直到双臂发抖。挖进沙里直到爪子裂开。呼喊过一次——只喊过一次——然后声音便干涸在喉咙里。

那一切如今感觉很遥远。抽离。仿佛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农民。

这个词毫无分量地从他脑中飘过。

他记得泥砖墙。狭窄的街道。空气中飘来的面包香。饥饿。总是饥饿。那种感觉在他胃里停留了太久,久到已经变得寻常,就像呼吸一样。

他记得那面包。

它曾是温热的。

他记得接过它时手指如何颤抖。他撕开它有多快。他还没尝到味道就已咽下。

他记得那些抓住他的手。

他记得自己跪下。

他记得法老开口说话。

判决很简单。

记忆在他来得及想完之前便消退了。

他的目光飘向地平线,但他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沙漠模糊成苍白的形状与游移的阴影。远处隐约有热浪闪动,尽管太阳已经开始又一次下落。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动静。

一个身影正走过沙丘。

他没有反应。

他的心念反而飘远了。

他又看见了狭窄的街道。听见遥远的声音。面包被放到桌上的轻柔声响。一碗水。阴凉。手下凉爽的石头。

他的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

风过去了。

那个身影不见了。

他缓慢地眨眼,目光再次失去焦点。

他的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过了很久才纠正过来。他的肌肉虚弱地颤抖,然后又安定下来。锁链随着动作轻轻移动,声音沉闷,被沙子压得模糊。

他没有低头看。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

长久的停顿。

又一次浅浅的吸气。

沙漠在他周围无尽地延展,沉默而冷漠。天空缓缓变暗,星星开始一颗颗出现在他上方。气温降了下来,但他几乎不曾发抖。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的眼睛仍然半睁着,但凯普里所看见的,已不再是沙漠。

风又动了,掩住他更多的腿,把沙子拂上他的皮毛,一粒一粒地将他掩埋。

他没有察觉。

锁链静静地躺在他身旁。

一动不动。

而在沙漠中央,凯普里——那个偷面包的农民,那只以重生为名的胡狼——一动不动地坐着,意志早已消散,思绪飘离了周围的世界......

......而沙漠耐心地等待着,等他剩下的部分也随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