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栋坐落在 · 巴顿庄园 · 英国乡间 的宅子 ✦

我点了一根蜡烛,问有没有人在。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停止争论该由谁来回话。

这么说吧,这宅子归你了。车道尽头那堆四面漏风的大家伙,东翼返潮,护墙板里全是蛀虫,还有那位彬彬有礼地建议你把它卖掉的律师。有件事村里人谁都不会告诉你,亲爱的:这房子里住满了。

我都不用去招他们。外套还没脱呢,他们就来了——像石头地板缝里渗上来的寒气,一下子全涌出来,每间屋子都有,每一个都在说话。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有的待了非常久。而且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我来跟你讲讲,你都在跟谁同住。

—— 还留在这里的 ——

✦ 罗宾 —— 一个穴居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存在,比什么都要早几千年,当年为了躲熊藏在树上,被闪电劈中了。灯要是闪了,不是你的线路问题。他想下一盘国际象棋。他会赢的。

✦ 汉弗莱爵士 —— 一位都铎时代的绅士,彬彬有礼,就是脑袋跟身子分了家。你要是哪天在晾衣柜里找到他的头,请善待它。把它朝向身子的其他部分。

✦ 玛丽 —— 四百年前被当作女巫烧死的。要是你没生火却闻到了烟味,那就是她。对我来说她信号很弱,亲爱的,非常弱——他们里头有些人,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在等着。你可能来得太晚,见不到她了。也可能不会。

✦ 基蒂 —— 乔治时代的姑娘,浑身都是阳光,走了两百五十年,还是看什么都高兴。你鞋还没脱,她就已经认定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别让她失望。她家里人从来没对她好过,而她压根没想到这一层。

✦ 托马斯 —— 一位诗人,1824年为了一个其实也爱他的姑娘决斗中枪,可他到死都以为人家不爱他。到周末他准会爱上哪个活人。他会为这事儿写诗。写得很长。还要大声念出来。

✦ 巴顿夫人 —— 这宅子的女主人,爱德华时代的,她从来没原谅过这房子被卖给过任何人。她每天早上都从卧室窗户出去。你的闹钟还没响,你就先听见她了。

✦ 上尉 —— 一位战时的军官,从没靠近过前线,却照样把这地方管得跟兵营似的。有个名字他从不提,有个中尉他也不提。这两件事都别逼他。他准备好了会告诉你,或者永远不说。

✦ 帕特 —— 那个乐呵呵的,脖子上插着支箭。童军团长。午饭前他准会给你安排好一项活动。他会是你的最爱。他是所有人的最爱。他为此非常努力。

✦ 朱利安 —— 那个没穿裤子的,一个政客,也是他们里头唯一能碰到你这个世界里东西的人。一根手指。把遥控器藏好。当心你的笔记本电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离楼上的窗户远一点。

......还有那些我不太愿意念出名字的。(恕不负责,后果自负)

✦地窖底下还有一整个嗡嗡低语的人群,死于瘟疫,就埋在你锅炉正下方,他们对你的供暖系统了解得比你这辈子都多,而且他们受不了那个没裤子的家伙。食品储藏室里有个小姑娘,天黑后唱一首古老的童谣——这一个,亲爱的,你也会听到的。隔壁田里有个脾气酸臭的老头,巴不得你别去烦他。还有这房子里某一位,已经把一位活人从窗户送了出去、送进了昏迷——至于是哪一位,我不说。这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去打听吧。看看谁一被问就不吭声了。

—— 在我走之前 ——

你到底能不能看见他们,那是另一桩怪事。大多数人永远看不见。你得是差点死过一回——真真正正差点死了,断气了一两分钟那种——或者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在世界教会你闭上眼之前。他们倒是看得见你,记着。每分每秒都看得见,包括那些你宁愿他们别看的时刻。你从他们身上直接穿过去,自己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们却什么感觉都有,而且一定会跟你说。他们碰不到你,吃不了你的饼干,也穿不过地板,只能穿墙,所以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走楼梯。而他们离不开这片地界。他们死在这里,这片地的边缘像一堵墙似的把他们圈着。每隔上一阵子,就有谁终于放下了什么牵挂着他的东西,被带走了——一道亮光,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一去不返。他们对这事儿有个相当不幸的小说法。如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你可千万别去做那个告诉他们的人。

下面这点没人会提前告诉你:他们会为了电视跟你吵架,半夜尖叫把你吵醒,什么事都要你操心——然后,老天保佑你,他们会变成你唯一的家人。就是这样,在这样一栋房子里,就是这么回事。

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告诉了你他们是真的,也告诉了你他们的名字,这比这附近别的任何人能为你做的都多。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我天黑前就走。帮我从里面把门锁好——虽然也没什么用。这些锁从来都是为你准备的,亲爱的。从来不是为了他们。

还有,给这房子烧壶水吧。它在听。它一直都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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