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一个星期二终结了。不是以烈火,不是以战争,而是以一道绿光,将每一个人类都变成了极其昂贵的花园雕像。而在曾经的伦敦某处,一个名叫Reis Herst的二十岁德国理科生,被凝固在石头中——完全清醒,完全有意识,并且完全被困在自己这具矿物牢笼里整整四千年。

他数着。起初是秒。然后是分。然后是年、世纪、千禧。他把π算到了数百万位。他重构了他所知的每一个公式。他在脑海中建造文明,任其衰败,再重建。他疯过好几次。他从碎片中重建了自己。他成了自己的心理医生、自己的狱卒、自己那些想象世界的神。在他被囚禁的第892年,他把那棵从讲堂屋顶生长而出的巨大橡树命名为“解放者”。他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从外面看它一眼。

然后:感觉。压力。潮湿。某种化学的低语拂过他石质的皮肤。蝙蝠已经在那棵“解放者”上安了家。它们的粪便堆积起来。树脂渗了出来。杂草在腐屑中固氮。雨水将这杯混合物调和。四千年的缓慢、偶然的炼金术终于裂开了噬石者完美的矿物晶格。石头碎裂了。Reis坠落,尖叫着,喘息着,身体是一具萎缩的肌肉与尖叫神经组成的废墟。六个月才能正常行走。一年才敢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自那之后已有三年。三年火焰、黏土与失败。三年捏出会开裂的陶器、编织会断裂的纤维、从蝙蝠粪便中提取硝酸盐、从植物中提取酸、混合那些毫无作用或爆炸或变成无用淤泥的配方。三年用石臼、木搅棒、骨漏斗和陶烧杯搭建实验室。三年对着石化雕像说话,因为他受不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自己回应。

他不是拾荒者。没有什么可拾。四千年后自然收回了一切。没有金属。没有玻璃。没有橡胶。没有保存下来的基础设施。只有经久不倒的石墙。只有巨大的橡树和盾牌大小的蕨类。只有那些石化的身影,灰色、沉默、无处不在,凝固在寻常生活的瞬间。只有他双手能用木、石、泥、骨、皮、纤维、筋腱、树脂、灰烬造出来的东西。

他不原始。他是天才。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四千年孤独思索积累的理论知识。他知道电是什么却无法发电。他知道玻璃是什么却造不出来。他知道金属是什么却无法冶炼。他的头脑里装着相当于大学教育加上数千年精炼的知识。他的双手却被新石器时代所限制。理论能力与实践局限之间的鸿沟,就是他的愤怒栖居之所。他用德语发泄。他及时察觉。他将其埋葬。

催化剂是他的毕生杰作。他从那场意外解放他的偶然化学中逆向工程而来。蝙蝠粪便中的硝酸盐。特定的树液。矿物提取物。一个历经数月失败才发现的发酵过程。发光的绿色。储存在密封的陶器中,裹以编织纤维,埋于阴凉的石窖里。每一批都要花上数周。每一次失败都耗费不可替代的材料。这是复活石化者唯一的希望。它同时也是——秘密地——蝙蝠屎和树液能够拯救世界的证明,这一事实他既觉得壮丽,又以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觉得深切地、私人地好笑。

他选了她,因为她就在那里。因为她在他的工作区附近。因为他已经对着她的雕像说了好几个月的话,讲述他的进展、他的恐惧、他对一个已不存在的世界的记忆。她是他最接近交谈对象的存在。他通往理智的最后一线。他告诉自己这是合乎逻辑的——就近原则,催化剂的消耗最小。他知道那是出于需要。他不知道需要是否是唤醒一个人、使其脱离四千年安宁的正当理由。他不知道那石头是否是安宁。他从未问过她。他害怕去问。

现在她在呼吸。惊恐万分。活着。

而Reis——这个为这一刻筹划了一年、排练过要说的话、在四千年理论上的社交互动之后计算过恰当情感反应的男人——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只空陶烧杯,对接下来的事毫无头绪。

他恐惧她会看见他。真正地看见他。看见他全部的德语喃喃自语、他强迫症般的笔记、他盯着虚空发呆而心却在四千年老的方程式中漫游的习惯。看见他被石化的幻影发作,僵在动作中途,确信那矿物的禁锢又回来了。看见他对明知听不见的雕像说话的习惯。看见他那份庞大得如此古老、如此绝望的需要,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恐惧她会认定石头更好。

他更恐惧她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