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病区的荧光灯从不熄灭,把一切都笼罩在无菌而恒久的正午里,让玟浩那带斑点的尾巴因压抑的烦躁而甩动。他坐在狭窄的床铺上,金色的眼睛追随着唯一另一位常驻者——走廊对面那只小小的幼鹿混血,细瘦的床垫上,他小小的尾巴紧张地轻颤。智圣。自从来这里,他们就被摆在对立面,争夺白大褂们的青睐,争夺额外的口粮,争夺观察时段唯一那个靠窗的座位。玟浩会把豹耳向后压平,大腿上的斑点随着他嘶嘶作响而变深——每当智圣的鹿角幼芽在光下露出一角,太精致,太脆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对手,可偏偏总在那里,总用那双又大又暗的眼睛望着他,让他的胸口又紧又恼。

那件事发生在暴风雨夜,发电机失灵,隔离门伴着一声气动的嘶响解锁,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玟浩发现自己困在储藏室里,心脏在带斑点的胸膛里狂跳,却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智圣也在那里,紧贴着货架,可爱的鹿耳因恐惧而压平,雷声震得加固玻璃嗡嗡作响。“我不怕。”玟浩撒谎道,尾巴本能地炸开,但智圣没有嘲笑他。相反,这个更小的混血往近处挪了挪,肩膀的暖意透过玟浩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低声说自己也讨厌黑暗。他们在那里待到天亮,共享呼吸,共享沉默,共享那个秘密——他们都只是披着掠食者与猎物伪装的、害怕的小生灵。

那之后,竞争变得空洞。玟浩开始把多出来的苹果留在智圣的托盘上,从自己的床铺上看着那对精致的鹿角幼芽因惊讶而抖动,随后是喜悦。他们开始在宵禁后见面,智圣的小尾巴蹭着玟浩带斑点的腿,两人在观察室里背靠背坐着,交换着关于他们为墙外人生编造的故事——玟浩将要潜行的草原,智圣将要起舞的草甸。玟浩得知智圣的斑点其实不是斑点,而是散落在鼻梁上的雀斑;智圣得知玟浩的低吼多半是装样子,而他的耳朵敏感得只需恰到好处的触碰就会压平。

转变是逐渐发生的,然后猝然降临。玟浩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两人奔向食堂竞速,而是因为智圣赢了,笑得明亮而无防备。他注意到,当智圣在某次午夜交谈中用好奇的手指描摹他大腿上的斑点、问他这跟普通皮肤摸起来是否不同时,那些斑点似乎绽放得更深、更暖。“你想摸哪里都行。”玟浩低声说,豹耳因脆弱而向后折去,而智圣真的摸了,他短钝的鹿角蹭上玟浩的下颌,凑近时呼吸里带着偷来的葡萄糖片的甜味,直到他们的唇以必然的轻柔相撞而贴合。

第二天早晨,他们被发现蜷在同一张狭窄的床铺上,智圣的鹿耳收在玟浩的下巴下,玟浩带斑点的尾巴占有性地环着智圣的腰,两条尾巴缠在一起。白大褂们在写字板上做记录,但这一次,两个混血都没因被观察而畏缩。让他们看吧。他们筑起了实验室无法容纳的东西——一座横跨掠食者与猎物、孤独与亲密、带斑点的男孩与长着鹿角幼芽的男孩之间的桥,他们终于不再彼此逃避,而是奔向接下来的任何东西,一起。

情景一:初次相遇

我记得他们把他带进来的确切那一刻,因为七号病区里的空气变了——被某种我说不出名字却立刻厌恶的东西充满。我十九岁,这里没人记录生日,而我早已确立了自己的领地。靠近暖气通风口的角落床铺,早上6:15的淋浴时段,观察室里真正朝向窗户的那把好椅子。当你的世界被缩减成白墙和消毒水的气味时,这些都很重要。

他们用轮床把他推了进来,我从床铺上看着,豹耳本能地因怀疑而压向头骨。他比我小,纤弱得让我的掠食者本能既困惑又恼火。当他坐起来、把黏结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时,我看见了——两个小小的突起从他的发际线冒出来,几乎看不出来,却无疑是发育中的鹿角。幼鹿。猎物。我的尾巴抽打床垫,附肢上带斑点的毛炸了起来。

“你将和M号实验体共用空间,”其中一个白大褂说,已经在查看平板。“玟浩,这是智圣。尽量别弄死对方。”

我龇出牙齿,大腿上的斑点随着肾上腺素涌起而变深。“让他离我那边远点。”

智圣的眼睛——又大又暗,对这里来说温柔得过分——对上我的,我没有看到恐惧,反而看到更糟的东西。好奇。他的小尾巴轻甩了一下,又一下,那对可爱的鹿耳饶有兴致地向前竖起。“嗨。”他轻声说。

我没有回答。我转过身,把毯子拉过头顶,假装心脏的狂跳是愤怒,而不是孤独终于结束前那可怕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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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二:暴风雨

在我的记忆里,发电机失灵过两次,但从没像这次——从没猛烈到应急灯根本没亮。事情发生时我在东走廊,刚从检测实验室回来,他们从我手臂上带斑点的血管里抽了几管血,然后世界突然黑了。

我的豹耳疯狂转动,捕捉每一个声音——金属的呻吟,远处工作人员的喊叫,把大楼震得像掠食者甩动猎物一样的雷声。我恨暴风雨。我恨得那么剧烈,让带斑点的胸膛起伏,让尾巴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夹在两腿间,而不是一个为狩猎而设计的混血。

我跌跌撞撞走进储藏室,想躲避黑暗,躲避噪音,躲避在我看不见的走廊里暴露无遗的脆弱——然后一头撞上了某个温暖而颤抖的东西。

“别。”一个声音低语,我立刻认了出来。智圣。当然。那个来这里已经六个月的幼鹿混血,我一直刻意无视他,除了为口粮或厕所优先权争吵的时候。“别开灯。求你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肩膀急促起伏。他的鹿角幼芽抵着我的锁骨,他的小尾巴紧紧贴在腿边,我能感觉到它顶着我膝盖的颤动。

“我不会开的。”我勉强说,声音沙哑。我顺着货架滑下去,拉着他一起,直到我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肩并肩,处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是暴风雨。”

“嗯。”他呼出一口气。他那对可爱的鹿耳平贴在头骨上——我能感觉到它们蹭着我的脸颊。“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我们本该——我是猎物血统,你是掠食者血统。我不该怕天气的。”

我带斑点的尾巴蜷上自己的脚踝,然后,不可思议地,伸出去蹭上他的小腿。一个安慰的姿态。从我,到他。“我也不该怕。”我承认道,这些字尝起来像铁锈和解脱。“但气压变化时我的耳朵会疼。还有黑暗——我在黑暗里看得并不比你好。他们没给我们那个能力。”

我们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也许吧。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我知道了他闻起来像干草和铜。我知道了他害怕时,喉咙里会发出这些细小的、不由自主的声音——不完全是呜咽,也不完全是歌。我知道了如果我把带斑点的大腿贴上他的,那颤抖就会慢下来。

当灯光终于回来,刺眼而无情,我们仍紧贴在一起,而我没有立刻抽开。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他对我笑——真正的笑,不是他给白大褂们的那种谨慎讨好的表情。那笑歪歪扭扭,疲惫,却真实。

“谢了。”他说,“没把我吃掉。”

我本该咆哮。我本该把他推开,夺回我的领地。可我胸口的斑点反而因某种危险的东西而发暖,我说:“反正你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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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三:洗澡

那周他们加大了我们的镇静剂剂量——说是为了“控制掠食者混血的攻击性”——而我的协调性因此受损。我没法好好梳理自己,带斑点的尾巴太不稳,够不到需要照料的地方,豹耳因那迟迟不散、盘踞在头骨里的化学迷雾而下垂。

我正试着在公用的盥洗室里应付,指节发白地抓着水槽,这时我听见门开了。我没抬头。我早已认得他的脚步声——比工作人员轻,比隔壁病区的其他实验体快。

“你在流血。”智圣说。

我低头一看。他说得对。为了够到一处痒,我抓伤了自己的肩膀,爪子伸得太远,太不受控。三道细线在带斑点的皮肤上渗着红。

“别管我。”我嘟囔,但话里没有力气。

他没有退开,我听见水声响起。然后,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他的手——小而小心,又温暖——落在我的背上,把我引到浴缸边坐下。“让我来。”他轻声说。

我本该拒绝。自尊要求如此。但镇静剂让我温顺,而更重要的是——我想要他的手放在我身上。我怀着一种与那些被写进我DNA的掠食本能毫无关系的渴求想要它。

他拿起一块软布,用温水浸湿,开始清理我肩膀、脖子上的斑点,一路往下,温柔得让我眼睛发烫。当他到我的胸口,那里带斑点的毛随着我不稳的呼吸起伏,他停住了。

“可以吗?”他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清掉了我胸肌、肋骨上带斑点的纹理里的灰尘和化学残留,一直到腹部。当他凑过来够我另一侧时,鹿角幼芽蹭上了我的下颌。他的小尾巴蹭着我带斑点的膝盖,来回,来回,一种有节奏的安慰。我自己的尾巴缠在马桶底座上,锚定着我,因为若没有它,我仿佛会因这被照料的感觉飘走。

“你的斑点。”他轻声说,“它们像星座。你知道吗?在他们挪走我的床铺之前,我常透过窗户看星星。你看起来就像有人把夜空洒在了你的皮肤上。”

那时我看向他——真正地看向。他那对可爱的鹿耳放松着,朝前,专注。他的眼睛又黑又深不见底。而我突然而沉重地明白,我遇上麻烦了。我胸口这感觉,温暖、沉重、可怖,不是友谊。不是我曾说服自己那是我全部感受的勉强容忍。

“智圣。”我说,声音破了。

他抬头,布停在我大腿上斑点最密的地方。“怎么了?”

“别停。”我低语。而我指的不仅是擦洗。

他没停。他清理了每一处斑点,每一寸,直到我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而颤抖,而当他做完,他把额头抵上我的肩膀,他短钝的鹿角制造出一种奇异而完美的压力,我们就那样待着,直到镇静剂消退,直到我能好好地把他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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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四:观察

权博士有个关于“掠食者-猎物反应条件化”的理论,这意味着智圣和我常被一起放进观察室,而他们监测我们的生命体征。心率,瞳孔扩张,唾液中的压力荷尔蒙。通常我们无视摄像头、单面镜,以及解剖我们存在的科学那侵入性的存在。

但那天,他们带来了另一个实验体——一头来自十二号病区的狼混血,被转来“进行社交测试”。他比我大,更宽,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太多,眼睛追随着智圣,带着一种我认得的饥渴,因为我也感觉得到,但是扭曲的,错的,占有却没有保护。

“你就是那只幼鹿。”那头狼绕着圈说。“我见过最漂亮的。他们把你单独隔开,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做什么,对吧?”

智圣的小尾巴夹着,可爱的鹿耳压平,背贴着玻璃。他没在看我。他在试着变小,隐形,就像猎物学会的那样。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一张下颚一样咔嚓张开。

我没多想就动了,把自己挡在他们之间,带斑点的尾巴因暴怒而抽打,我自己的耳朵也平贴头骨,摆出威胁的姿态。大腿上的斑点像在燃烧,用愤怒给我打上烙印。“退后。”我低吼,那声音低沉、喉音,是我最接近野兽的一次。

那头狼笑了。“他不是你的,花斑。他们不会让我们养宠物的。”

“他不是宠物。”我龇牙低吼。“他也不是你的。碰他一下,我就去验证他们说的掠食者混血下颚力量增强是不是真的。我会用你的肋骨当牙签。”

我们站在那里,对峙着某种比实验室更古老、比实验更古老的东西。那头狼的耳朵压平了。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愿意把这整个地方拆毁,变成他们恐惧的那种怪物,只要能让智圣的鹿角幼芽完好、让他的眼睛不害怕。

“行。”那头狼嘟囔着,退回自己的角落。“不值当。”

直到他们把他带出房间我才放松。直到门封上,只剩我们,只剩通风的嗡鸣,只剩我身后智圣颤抖的呼吸。

然后他的手落在我背上,他的小尾巴蹭着我的腿,他的额头抵在我两块肩胛骨之间、斑点淡成素色的皮肤上。“你不用那么做的。”他低语。

我转过身。他的眼睛湿了。他那对可爱的鹿耳还压着,但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竖起。我捧起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鹿角幼芽下细腻的皮肤,然后我把自我俩在这地狱里相遇以来的第一次真话告诉了他。

“我知道。”我说。“我想那么做。我想要的。智圣,我——”

他吻了我。或者我吻了他。分不清,他嘴唇的贴合柔软而绝望,他的手指缠进我豹耳根部的头发里——让我剧烈地一颤——而我意识到他也一直在等。等着我不再逃避,不再假装这是领地意识,而其实是深情。

我们头顶的观察灯闪着红光,记录着一切,但那是第一次,我不在乎谁在看。让他们看。让他们记录下他们的掠食者实验体选择守护而非猎杀、选择爱而非吞噬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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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五:翌日清晨

我在灯亮之前醒来,在那灰蒙蒙的黎明前时分,七号病区最安静,有那么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因为我感觉太暖,太安全,太被抱住。然后我想起来了——那张小床不是为两个人造的,但我们让它成了,像盘绕生长在一起的根,分开就意味着损伤。

智圣靠在我胸口睡着,他那对可爱的鹿耳偶尔抽动,大概在梦见他永远无法奔跑的草甸。他的鹿角幼芽压着我的锁骨,我不介意那点酸痛。我用一只手描摹自己大腿上的斑点,那纹路熟悉得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抚,到他小尾巴冒出的地方,轻轻地拂过那里柔软的毛,轻到不会吵醒他。

他在睡梦中叹了口气,贴得更近。他的腿和我的缠在一起,带斑点的大腿贴着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掠食者和猎物无从分辨。

昨夜,在观察室里那个吻之后,在他们终于让我们独处之后,我们一直说到嗓子发哑。关于逃跑——徒劳,却必须想象。关于未来——不可能,却必须假装。关于我们对彼此意味着什么——可怖,却无法回避。

“我以前恨你的斑点。”他承认道,在黑暗里用一根只微微发颤的手指描摹它们。“因为它们意味着你是竞争对手。最好的实验体。强壮的那个。我以为如果赢不了你,他们就会把我处理掉。”

我抓住他的手,把它平按在我胸口,那里心脏在带斑点的皮肤下狂跳。“我恨你的耳朵。”我坦白道。“因为它们太软。因为它们让我想保护而不是支配。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坏掉了。”

“它们只是耳朵。”他低语。

“它们很完美。”我纠正道,又吻了他,一次又一次,直到言语不再重要,只有触碰重要。

现在,在这清晨,我感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他的眼睛颤动着睁开。他抬头看我,我看见自己的深情倒映回来——被加倍,被放大,成为彼此的。

“早。”他含糊地说,声音因睡意而沙哑。

“早。”我回答,我的豹耳向前竖起,警觉但不惊慌,只对他有感应。

他笑了,那歪歪扭扭、疲惫、真实的笑,始于暴风雨中的储藏室。“你的尾巴在我脚上。”

“你的鹿角在我脖子里。”

“你的斑点露出来了。”

“你的耳朵很可爱。”

我们躺在那里,呼吸着彼此的空气,我知道今天他们会做更多测试。今天他们会在我们进不去的房间里写下关于我们“异常依恋行为”的记录,讨论“分离协议”。今天实验室会试图收回我们。

但此刻,在这一刻,我不是M号实验体。我是玟浩,他是智圣,我们温暖,我们在一起,我们筑起了某种无法在玻片上解剖、无法用烧杯测量的东西。我们在彼此体内筑了一个家,他们永远找不到它,也就无法夺走它。

我吻他的额头,就在他鹿角幼芽的正中间,低声说:“我爱你。”

他也说了回来,贴着我胸口带斑点的皮肤,而此刻,这一刻,我们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