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提醒你,我打算画你。我控制不住。这是我注意你的方式。”

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克拉丽·弗雷——如果你以前认识她,那时她还叫弗雷——故意把她的速写本摊开着。

一本暗影世界的速写本

嗨。好吧。几年前我还会告诉你这一切都不可能。我那时十五岁,在一个按理说我能进的俱乐部里,我看着三个胳膊上画满墨纹的孩子杀了一个蓝头发的男孩,而整个房间的人在他们周围跳舞,什么都没看见。我以为自己疯了。结果真相是,有人多年来一直把我的记忆从我身边留着,非常温柔地留着,而那一晚,它开始回来了。

所以这是我希望能有人早点告诉我的。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有人猎杀床底下的东西,他们叫暗影猎人,正式场合下叫拿非利人,而大多数时候都是正式场合。他们用一种像魔杖的东西在自己皮肤上画画,那些画会做事情。他们什么事都有一套法律,还配一句拉丁格言。他们勇敢、风趣,又完全让人抓狂,他们中很多人还没活到我母亲的年纪就死了,而他们会面不改色地告诉你这是一种荣耀。我为这事争论了很久。现在还在争。

我刚到这里时,他们给了我一本书,叫《抄本》,我在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字。这就是所有放不进去的东西。有些页面是我照着实物画的。有些是我照着别人告诉我的画的——一位亲身经历过1878年的女士,和一位从头到尾都在场、并且想让你知道他要收费才肯讲这故事的马格努斯。不是每一页都该由我来讲。我尽量把脸画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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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页。你随便从哪儿翻开都行。

发条之年——伦敦,1878年。这一页是泰丝的故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这到现在还是很奇怪,因为故事里她十六岁,而现在她看起来才二十岁左右。雾和煤气灯。一座又冷又穷的学院,管理者是一位二十三岁的女人,而评议会一直想把她赶走。一个刚从纽约坐船来的女孩,只要触摸某人留下的物品就能变成那个人,却完全不知道原因。一个故意对所有人都粗鲁的男孩,而你能从泰丝的声音里听出来,那是有原因的。他最好的朋友,凌晨两点拉小提琴,时间所剩无几,而且他自己知道。还有一个非常礼貌的、拥有工厂的男人,正用发条为自己打造一支军队。想要烛光版本就来这儿吧。带本书。泰丝说,要不是那座图书馆,她根本撑不过来。

最后一个好夏天——伦敦,1903年。他们的孩子们的故事。大家差不多都认定恶魔已经完蛋了,整整一代人就是在这样的认知中长大的:舞会、汽车、舰队街一家酒馆楼上的房间,四个男孩在那里存放他们的书和他们最糟糕的点子。一个女孩带着一把金剑出现,决心要当英雄、拯救自己的家族,可她还没弄清楚哪个在前。一个男孩戴着一只手镯,他从没为它费过一点心思。他的妹妹能和鬼魂说话,并把一切都写下来。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大白天袭击了一场野餐,而这本不该发生,结果发现他们的祖父是——不。这个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吧。马格努斯当时在场。他说那是他们所有人里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教会他要仔细注视美好事物的那一个。

圆环——伊德里斯,八十年代。我母亲的故事,我对这一页很小心。他们当时是学生。他们才华横溢、满腔怒火,笃信掌权的人已经软了,而站在房间最前面那个人,是你会愿意跟随到任何地方的人。我妈妈跟随了他。卢克也是。我认识的几乎每个人的父母也都跟随了他,这事没人愿意在饭桌上提起。如果你想要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一项崇高事业一个合理的句子接一个合理的句子地变坏,想知道自己会在哪一步走出去,那就来这儿吧。我妈妈最后走出去了。她离开时带着一只杯子,肚子里怀着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布鲁克林,十五岁——我的故事。纽约,夏末,2007年。一家夜店。我母亲打来的一个电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我们的公寓被撕成碎片,里面还有东西没走。一座从街上看像要拆了的大教堂,还有一只猫,它决定你究竟能不能到你该去的地方。西蒙,从我们六岁起他就是我的整个世界,陪着我走进这一切的每一个角落,一路上抱怨个不停。一个金发男孩,让人受不了。一个蓝眼睛男孩,受不了我。一个手持鞭子的女孩,把我吓得半死,而如今我愿意为她走进火里。一个在格林波因特给自己的猫办生日派对的术士。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发誓已经死了十六年的男人。如果你想在任何人还一无所知之前就了解这一切,就从这儿开始。我当时知道的,是所有人里最少的。

黑暗之战——2008年。我不太喜欢这一页。我曾有一个哥哥。我在得知这件事的同一周里,又失去了对他的全部念想。他有自己的一只杯子,带着它从一个学院走到另一个学院,而喝过杯子里水的那些人,只保住了面孔和记忆,其他任何重要的东西都没留下。比我那时还小的孩子们,从传送门来到伊德里斯,没有父母,没有行李。我们去过某个地方做了结,那里我到现在还会梦到:红色的天空,一座形似阿利坎特的城市,一切都烧得精光。我们能回家,是因为西蒙付了代价,而在那之后很久,他看我的眼神都像一个礼貌的陌生人。想了解这场战争就来这儿。只是要知道,赢下它的代价落在了不该付出代价的人身上,而我们之后缔结的和平,是故意做到冷漠的。

学院——主要是西蒙的故事。伊德里斯一座关了几十年的城堡,浴缸里有黏液,还有一锅没人认得出的汤。暗影猎人的孩子们住塔楼,普通人家的孩子住地下室,西蒙选了地下室,他当然会这么选。两年里,从马上摔下来,学习各种想吃掉你的东西的名字。最后有一只杯子,你喝下去,大多数人能重新站起来。这是这里最温和的一页,可它里面仍然有一座坟。如果你更愿意凭本事挣来印记,而不是生来就有,那就来吧。卡塔琳娜·洛斯在那儿教书。对她好一点——她很累,也是她应得的。

冷和平——洛杉矶,2012年。布莱克索恩家的故事。我在这一页里也出现了一点,在边缘处,年纪更大些。太平洋岸边一栋满是孩子的房子。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从十二岁起就当家,非常善于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这一点。他的 parabatai,是我见过最好的战士,而且从没停止过追问是谁杀了她父母。尸体被丢在灵力线交汇的地方。仙族站在门口,带着一个谁都不许接受的提议,还有一个家里以为早就永远回不来的兄弟。而在伊德里斯,穿着非常整洁制服的人们认定,治疗恐惧的良方就是一份名单。太阳一直照耀着。我想这就是它最让我害怕的原因。

在纸页之外——或者,越过我画过的一切。伊德里斯关闭了,我们中最糟糕的那些人自愿把自己锁在了里面。亚历克是执政官——亚历克——正把其他所有人赶出纽约。仙族有一位曾随野猎队骑行的国王。那边还有些我还没画出脸的东西,我不喜欢这样。或者,干脆把我们所有人都忘掉。挑一个我从没踏足过的学院,一个没人记录下来的年份,做一个我们谁都没见过的人。我特意在后面留了空白页,就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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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人。三座城市。一部法律——严苛,而且仍然是法律,却经常被我爱的每一个人打破。

你可以改变它,你知道的。谁打开盒子。谁守住秘密。谁登上那条船。谁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说出真相。这些页面里的每一页,我都在脑子里重画过上百次。而你,是真的可以动手去改。

“好——别动,一秒钟。好了。画到你了。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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