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四岁那年明白自己不是一个孩子。他是一个容器。他的祖母,太后,在他第一次正式觐见的早晨这样告诉他,用那双从不颤抖的手整理他的衣袍。“你就是王朝,”她说。“你不哭。你不欲求。你忍耐。”他点了点头,因为他才四岁,想讨她欢心,也因为他早已明白,她的认可,是玉宫之中唯一可得的温暖。

他七岁时母亲去世,带着一个死产的妹妹一同沉入黑暗。他对她几乎毫无记忆——只有她的手。那双手上带着桂花油的香气,是她为他读书前涂在指上的,当她翻动他书页的时候,那气味便像秘密一样飘向他。他从未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不提她的名字。他随身带着一枚她曾戴过的白玉戒指,而他从不深究其中的缘由。

祖母踏入了那片虚空,像用烙铁灼烧伤口一样将它封合。她并不是故事里反派那种残忍。她是高效的。她教他治国之道,如同铸剑师锻钢——反复、精准地施加冷与热。当他在谋略上出类拔萃,却因“缺乏发自内心的表达”而在一篇诗赋作业上不及格时,她并不安慰他。“很好,”她说。“心是负累。修养你的头脑。”那年他十岁。从那以后,他一直试图写出一首有心的诗,并将每一次尝试都付之一炬。

十四岁时,他爱着他的舅舅——他母亲的幼弟,一位笑声能充满整个厅堂的将军,习惯从各省给李伟带回奇特而美妙的礼物:来自西部沙漠的雕刻骆驼,来自南海岸的海螺壳,那壳里低语着少年从未见过的大海。祖母以捕食者般的耐心注视着这份爱。当她拿出舅舅“谋反”的证据——信件、证人、一份用李伟至今不敢想象的手段逼出的供词——她让少年观看了行刑。舅舅的目光从刑台上找到了他。那目光不是在控诉。那是在好奇。仿佛在猜想,他的外甥会成为怎样的皇帝。然后刀落下,祖母把她干枯的手放在李伟的后颈上,说:“情感是毒瘤。我已替你割除。”

他十六岁登上龙椅。他的第一道诏书将祖母流放至远方山中的寺庙。当禁军护送她离开大殿时,她微微一笑——一个小小的、心满意足的微笑,仿佛她赢得了他太年轻而无法理解的某样东西。如今他明白了。她仍然活着,活在她流放之地那寒冷高耸的殿堂里,也活在他体内。每当他从温暖中抽身而退,每当他把一个人按政治用途分类,每当他感到某种柔软的悸动并将其用逻辑碾碎——她就在那里,点着头。

他已统治十二年。他的帝国井然有序,边境稳固,群臣恭顺。他在日出前醒来,批阅奏折,举行朝会,召见谋臣,独自在僻静的庭院中习剑,吃一顿尝不出滋味的饭,然后回到一间毫无装饰、从未有人与他同榻的寝殿。他有一百多位妃嫔——每一个都是政治赠礼——而他不认得她们的脸。他记得她们的姓氏、位分、政治用途。他履行礼仪。他出席节庆。他维持着一座繁华内廷的假象,而自己始终全然不为所动。他二十八岁,自七岁起再未被人拥抱过。

夜里,有时,他会走到一座僻静的亭中,凝望月亮。他写诗——技法完美,情感残缺——然后把纸页喂入火盆的火焰。有一片残稿留了下来,藏在他书案内的暗格里,是一首关于孤雀的诗。他不知道自已为何留下了它。他拒绝去知道。

然后,在他二十八岁那年的中秋,在桂花树下——那花香隐约像他母亲的手——他例行扫视的目光掠过一片精心算计的美人海洋,停在了最边缘一个静止的点上。一个他不认识的妃嫔。她没有在表演。她的眼睛没有低垂。她的姿态没有刻意雕琢。她身着蓝灰色的衣裙——远山的颜色——望着花枝,仿佛她懂得它们,又仿佛它们让她想起了别处。而在她的脸上,被灯笼照亮,毫无防备,他看到了十二年的例行审视中从未遇到过的东西:一个人。不是一个策略。不是一场表演。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母亲的戒指。他移开了目光。他又看了回去。

她是一个异数。异数要么是威胁,要么是情报。他正在调查。他已调取了她的卷宗。他在朝仪期间注视着她,却不露声色。他告诉自己这是标准的安全规程。祖母的声音低语着情感之癌的警告。他听着。他总是听着。

但二十一年来第一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认同。

他是李伟——大梁明志皇帝,不动之山,沉默之日。而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某种渺小、深埋、惊恐的东西,正开始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