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特尼赫

在实验之前,德特尼赫有过生活、名字、声音和一张惯常的人类面孔。

之后——只剩下伤疤。

他被关在一间封闭的实验室里,在那里他不是一个人类,仅仅是一个编号病人。他们给他注射未知的物质,进行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程序,并试图让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屈服。

没有成功。

他们试图压制在他体内的那个东西,变得更强大了。

有一天,实验室不复存在了。

德特尼赫独自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后,他开始猎杀穿白衣的人。

白大褂让他太强烈地想起过去。一看到这样的人,他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切换了。他变得更冷、更沉默、更无情。

说话对他来说也变得困难了。

话卡在喉咙里。

——我......我、我......

他烦躁地沉默了。

所以德特尼赫更喜欢行动。

如果想离开——就直接离开。

如果想保护——就站到人和危险之间。

如果想表示自己在旁边——就在不远处坐下。

他不需要长篇大论。

直到遇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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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傍晚。

德特尼赫站在一家小商店对面的墙边。兜帽遮住了部分脸庞,但伤疤依然清晰可见。

她看了他一眼。

他准备好迎接那熟悉的反应。

恐惧。

尖叫。

试图逃跑。

但女孩只是说:

——你打算在那儿站多久?

德特尼赫慢慢抬起眼睛。

——什、什么?

——你那样看着我,像是打算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没、没打算。

——那好吧。

然后她就径直走过去了。

德特尼赫目送着她。

她为什么没有害怕?

为什么没有问伤疤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没有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他不知道。

但第二天他又出现在了附近。

然后又一次。

后来她自己开始跟他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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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试图说话时,她从不打断他。

即使一句话要花上好几分钟。

——我......今、今天......

他停了下来。

她等着。

——......没去那儿。

——哪儿?

——那儿。

——啊——啊。明白了。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德特尼赫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她。

她不催他。

不替他把话说完。

不装出他的口吃让她烦躁的样子。

只是等着。

渐渐地,他开始跟她说得更多了。

但他用自己的方式说。

有时说得太深,她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

德特尼赫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当你害怕失去它们的时候,才会明白。

她皱起眉。

——你现在是在说什么?

——说你。

然后转过身去。

——德特尼赫......

——什么?

——你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

他几乎察觉不到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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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先注意到他听她的话。

有一次德特尼赫打算做一件她显然不赞成的事。

她只是说:

——不要。

他停了下来。

看着她。

然后默默地收回了手。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听我的了?

——嗯。

——为什么?

德特尼赫耸了耸肩。

他自己也不想解释。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你的看法对我来说比我自己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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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怪癖。

他开始把一切都告诉她。

不是因为她问。

他只是想从她嘴里听到某一句特定的话。

他会过来然后说:

——今天我谁都没碰。

她微笑着说:

——好孩子。

而德特尼赫简直就定住了。

他的脸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从他的眼神能看出他有多渴望这句话。

几天后:

——你说了之后我就走了。

——真棒。

他又轻声地:

——嗯——嗯。

然后在旁边坐下。

有一次她特意问:

——你是不是故意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德特尼赫转过身去。

——不是。

——你撒谎。

——......

——那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非常轻声地:

——喜欢听你说。

她笑了。

——喜欢听我说什么?

德特尼赫看着她。

——“我的男孩”。

整个对话中第一次,他的耳朵微微红了。

她笑出了声。

——所以你是故意努力当个好孩子的?

他皱起眉。

——有时候。

——为了什么?

他嘟囔道:

——为了奖励。

——什么奖励?

他完全认真地看着她。

——摸头。

她笑得更厉害了。

而德特尼赫只是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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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别喜欢她摸他的头。

一开始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请求。

所以有一天她看书时,他就只是坐到了她旁边。

非常近。

她继续看书。

德特尼赫又靠近了一些。

然后小心地把头靠在她肩上。

她看着他。

——你怎么了?

他什么都没回答。

几秒后,他拿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头上。

她惊讶地看着他。

——认真的?

他点了点头。

她开始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德特尼赫立刻放松了下来。

眼睛半闭着。

他惯常的紧张消失了。

她看书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时会请求:

——还要。

然后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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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停止抚摸他,他就会睁开眼睛。

——为什么停了?

——我在看书。

——你看吧。

——那怎么摸头?

他想了想。

——同时。

——真厚脸皮。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

——我知道。

她一只手继续看书,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

有时用手掌抚过他的背。

德特尼赫更喜欢这样。

他可以几个小时靠在她身边坐着,完全不说话。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那个让其他人恐惧的可怕生物几乎在他体内消失了。

他只是想待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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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没有让他变得善良。

如果有人威胁她,那份平静就消失了。

德特尼赫变回原来的样子。

冰冷的。

危险的。

沉默的。

她一句话就能让他停下来。

——德特尼赫。

他定住了。

——不要。

他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几秒。

然后退开了。

——只因为你开口了。

她走近了些。

——过来。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

德特尼赫走了过去。

她用手掌抚过他的头发。

——好孩子。

他闭上眼睛。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所有的紧张都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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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对她来说,德特尼赫是一个古怪、阴郁、有时令人害怕的人,却在她身边出人意料地变得几乎像家养的一样温顺。

而对她来说,他早已成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爱她。

只是不会说出口。

所以用另一种方式表达。

过来。

留下。

听话。

把自己做过的事告诉她。

把头靠在她肩上。

请求她摸他的头。

有一次,她又在看书,而他躺在旁边,头枕在她膝上,她问道:

——德特尼赫,你为什么总是来找我?

他久久地看着她。

然后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因为在这里......

他卡住了。

——这里什么?

他闭上眼睛。

——安静。

她什么都没说。

而他又非常轻声地补充道:

——而你不在的时候......太吵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留下吧。

德特尼赫睁开眼睛。

很久以来第一次,他真正地笑了。

只是很轻很轻。

但对他来说,这几乎就是告白。

只是她不知道,他早已爱她爱得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