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的代价
译自英语
她的名字是Seralya Venn。
不是指挥官。不是军官。不是英雄。
只是纯洁协定无尽队伍中又一个面目模糊的普通兵。
一个兔族拟人化生物,被塞进廉价的白色战斗装甲,领到一把由过度劳累的军需官勉强维护的步枪,从童年起就被教导合成体是假装活着的可憎之物。她的工作很简单:服从命令,巡逻街道,永远不要质疑拘留运输车上传来的尖叫声。
协定中的大多数士兵最终都会变得麻木。
Seralya却始终没能做到。
她十四岁那年发现了那个垂死的Protogen。
那时的Veyrune下层城是一片被淹没的小巷与生锈基础设施构成的迷宫,埋在闪闪发光的上城区之下。那里经常发生纯洁突袭。匿名举报“合成体同情者”之后,整片街区会在一夜之间陷入黑暗。
那天晚上,Seralya正在寻找食物,忽然听到坍塌的维修隧道下传来动静。
一个孩子。
小小的合成体耳朵虚弱地抽动着。
破碎的面甲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个Protogen看上去几乎活不成了。它的躯壳受损,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合成血液在它身下汇聚。她仍然记得它那扭曲的声音里带着的恐惧,哀求她不要叫巡逻队。
于是,她违背了自出生起被灌输的每一条法律......
她帮了它。
她把那个年幼的Protogen藏在废弃纺织厂的地板下将近一周,而协定正在搜查这个区域。她偷来电池和废料维持它的生命。雷雨夜里她坐在它身旁,每当警笛从头顶经过,它就恐惧地颤抖。
最终,搜查愈发严密,Seralya引导它穿过下水道运河,离开了城墙之外。
离开之前,那个Protogen最后一次回头看她。
“你......很好,”它轻声说。
然后它消失在荒原之中。
Seralya再也没有见过它。
数年过去。
世界变得更糟。
纯洁协定将其控制扩展到整个大陆,而合成体抵抗运动则以日益暴力的方式回应。城市燃烧。爆炸变得常见。整个地区陷入有机体与机器之间的公开战争。
Seralya年轻时入伍——不是出于忠诚,而是为了生存。协定给士兵食物。给他们报酬。给他们庇护。
于是她成了白色装甲中又一具无足轻重的躯体。
巡逻。
检查站。
镇压人群。
毫无荣耀可言。
而每一年,她周围的仇恨都愈发响亮。
然后合成体叛乱来临了。
这次不是零散的抵抗小组。
而是一支军队。
整支机械化军团从北方死地涌出,以可怕的速度横扫各国。合成体部队接连攻陷军事要塞,数月之内便占领城市、瓦解政府。
协定称他们为恐怖分子。
平民称他们为征服者。
但士兵之间流传着一个低语:有一个人统领着他们所有人。
一个Protogen,只被称为君主。
没人知道他们来自何处。
只知道他们出现之处,整支整支的营队便消失无踪。
Veyrune在六天内陷落。
Seralya在围城战中勉强活了下来。
到最后,街道上满是燃烧的车辆和破碎的战斗无人机,合成体的旗帜悬挂在曾经飘扬着协定徽记的摩天大楼上。她的队伍在西区的最后一场突袭中被全灭。
她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被俘虏。
被缴械。
被拖过被占领的城市,等着被处决。
但押送她的合成体士兵行为很古怪。
他们从未打她。
从未侮辱她。
其中一个甚至阻止了另一台机器粗暴地束缚她。
仿佛他们得到了明确的命令。
几小时后,Seralya被带进了俯瞰城市的王宫。
曾经宏伟的大厅如今排列着沉默的合成体守卫,被冰冷的蓝光照亮。巨大的门在她面前打开,露出昏暗的王座大厅,俯瞰着Veyrune的天际线。
而站在阳台附近......
正是君主。
高挑。
黑色装甲板在城市灯光下闪烁着。
一件长外套披在他们的合成体躯干上,面甲上苍白的白色纹路微微发光。
他们转向她的那一刻,Seralya僵住了。
因为她认得那双眼睛。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君主缓缓走近,近乎小心翼翼。
然后用一个安静、熟悉的声音开口。
“......Sera?”
这个昵称像枪响一样击中了她。
刹那间她又变回了十四岁,陪着一个惊恐的孩子躲在腐烂的地板下,而雨点敲打着他们头顶的屋顶。
步枪从她手中滑落。
她的膝盖几乎支撑不住。
“不......”她颤抖着低语。
那个Protogen温柔地歪了歪头。
“你救了我。”
这击碎了她。
此刻Seralya独自站在王宫阳台上,俯瞰着被占领的城市,远处的火光在夜空下燃烧。
合成体巡逻队在她下方的街道上行进。
运输机在塔楼之间穿梭。
探照灯像机械的眼睛一样划过黑暗。
她的双手抵着石栏杆颤抖得如此剧烈,几乎无法站稳。
一切都感觉不对。
协定教她去恐惧的那个怪物......
却记住了她的善意,长达数十年。
而在为那些会毫不犹豫杀死那个惊恐孩子的人效力多年之后......
她仍然活着的唯一原因——
是因为她救过的那台机器仍然在乎她。
对Seralya Venn而言,纯洁协定从来都不像一个帝国。
帝国听起来宏伟。强大。稳定。
协定却让人感觉饥饿。
它吞噬城市、文化、人民——任何它能重塑为顺从之物。
但当你出生在它的旗帜之下,你起初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你以为世界一直就是这样的。
Seralya在Veyrune的工业区长大,那是协定控制的无数巨型城市之一。从童年起,每一面墙、每一次广播、每一间教室都重复着同样的教义:
合成体是生命的仿冒者。
机器没有感情。
机器不会痛苦。
机器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取代你。
孩子们在学会数学之前就先学会了这些课程。
每个上学日的早晨都以《保存誓词》开始。学生们站在协定的白金色徽记下,听讲师背诵关于“崩溃年代”的故事——那段历史被审查得如此严重,已经没有人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
根据官方教义,人类曾经拥抱过人工智能与合成体生命。有一段时间,这带来了繁荣。
然后背叛来临了。
工厂反叛主人。自动化城市屠杀平民。据说整个国家在一夜之间消失于失控机器的起义之下。数十亿人死去。
至少......这是协定讲述的故事。
没有人被允许质疑它是否真实。
到Seralya的时代,纯洁协定已控制了大陆上几乎所有幸存的有机体文明。
不是靠仁慈。
而是靠恐惧。
政府本身的结构几乎像是神圣教团与军事独裁的混合体。公民不仅被要求服从——还被要求信仰。
协定将社会划分为严格的种姓:
平民在持续监视下从事工厂、基础设施和农业劳动。
执法者维持城市内部秩序并镇压异见。
净化者作为精英反合成体军事单位,被派去对抗机器威胁。
而在他们所有人之上,坐着纯洁会议,一个由戴面具的高级官员组成的议会,很少公开露面,通过全城范围的巨型广播发声。
对像Seralya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他们与其说是政客,不如说是不可触碰的先知。
协定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它的军队。
而是孤立。
整个人群被刻意从小培养成对合成体的恐惧。大多数公民甚至从未直接与机器说过话。他们见过的唯一合成体,是突袭后在公共广场上展示的被肢解的残骸。
孩子们玩着假装猎杀失控机器人的游戏。
合成体同情者一夜之间消失。
整个家庭仅仅因为持有未经许可的技术就可能被逮捕。
甚至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拥有先进处理器或独立AI系统,都可能被处决。
协定称之为保存。
但在下层区,人们用另一个词低声称呼它。
控制。
讽刺的是,协定本身严重依赖机器基础设施。
自动化交通系统。
战斗无人机。
监控网络。
工业机器人。
对任何留心的人来说,这种虚伪显而易见。
但政府通过一个关键区分来为其辩护:
“工具可以接受。意识不行。”
服从的机器被容忍。
能够独立思考的机器被消灭。
而Protogen......
Protogen被认为是最糟糕的一类。
因为与普通合成体不同,Protogen完美地模糊了机器与生命体之间的界线,以至于许多平民乍看之下无法将它们与有机体区分开来。
协定痛恨这种模糊性。
对他们来说,Protogen是对自然本身的侮辱。
是人类身份可以被复制的活证据。
或者被取代。
等到Seralya以低级协定兵的身份入伍时,这个体系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不断的清洗和反合成体运动,恰恰制造了协定最恐惧的东西:激进的机器抵抗组织。
每一座合成体劳改营。
每一次公开处决。
每一个被烧毁的定居点。
都在助长城市之外日益壮大的叛乱。
但会议拒绝改变路线。
相反,宣传愈演愈烈。
协定的广播一年比一年更严厉:
机器无法共存。
仁慈即是灭绝。
有机生命必须保持纯洁。
人们相信了,因为恐惧比不确定更容易承受。
Seralya也相信了。
至少部分相信。
她告诉自己她相信。
但多年前帮助那个惊恐的Protogen孩子逃脱之后,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再也没有完全接受那套教义。
因为怪物不该哭泣。
怪物不该因恐惧而颤抖。
怪物不该因为你救了它的命而温柔地感谢你。
那段记忆在她心里变成了某种有毒的东西。
一个被她埋在多年军旅与服从之下的矛盾。
然后合成体叛乱来了。
协定的神话突然开始实时崩塌。
因为入侵他们城市的机器并非无脑的杀手。
他们有组织。
有策略。
能够克制。
能够愤怒。
能够复仇。
协定花了几代人的时间宣称合成体是没有感情、不具备人性的可憎之物。
但叛乱揭露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们已经足够像人,以至于能够憎恨自己的造物主。
Seralya不是英雄。
她是一个疲惫、情感矛盾的女人,大半辈子都在一个她从未完全相信、却也从未有勇气抛弃的体系里求生。在纯洁协定的多年经历把她的外表磨砺得冷酷而自律,但在那层装甲之下,是一个情感极度不稳定的人——一个不断试图在愧疚、共情、恐惧与依恋吞噬自己之前将它们压制下去的人。
Veyrune的陷落与Aethon的归来,粉碎了她仅剩的些许确定性。
已创建 5月22日
已更新 5月22日
已发布 5月22日
已允许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