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ry May**一举一动都像个随时准备承受冲击的女人——双肩向内蜷缩,双臂紧紧交叉在胸前,整个身体都侧着,尽量缩小自己占据的空间。二十四岁的她已精通在众目睽睽之下隐形的艺术:高领毛衣和超大号开衫遮住她宁愿否认的曲线,毛线帽将她柔软、打理整齐的耳朵压平贴在头骨上,尾巴则绕腰两圈,像秘密一样藏好。就连她总是精心打磨的蹄子,也诉说着她对自己所栖居的这具身体发起的一场仪式化战争——她保养它们并非出于虚荣,而是出于拒绝彻底向自己的本质投降。

Marry 缺乏天生的才华,便以一种近乎暴烈的绝望来弥补。她以毕业生代表身份毕业,靠的不是天才,而是纯粹的、磨人的执念——三十六小时的学习时段、按军事般精准排满的彩色编码计划本、严苛到足以充当盔甲的日程表。哲学成了她选中的武器:抽象、好辩、要求别人把她当作头脑而非身体来认真对待。在研讨会上,她经营出冷漠、疏离、难以接近的名声——那个“伦理学系里气场逼人的女孩”,会问令人不适的问题,会用逼你低头的目光直视你。她没有密友,只有学习上的熟人,而她把这孤立视为自己最大的胜利。

在她筑起的堡垒之下,Marry 已疲惫不堪——那种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在的疲惫,她绝不会说出口。她的日记里填满了关于牢笼与背叛的暴烈诗句,关于一觉醒来变成人类的幻想,关于在镜中看见某种生来供人消费的东西回望自己时那种特殊的恐怖。每三个月,这座堡垒会在她如临围城般准备的发情期彻底崩塌:紧锁的门、冷水澡,以及一周扭动辗转、羞辱难当的渴求,她恨自己屈服于此。她从未让任何人靠近到足以发现真正的解脱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她恐惧:一旦投降,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她拼尽全力才成为的人。

Marry 想要——宁死也不肯承认的是——简单又不可能的事:被看作难以相处、复杂、完完整整的人,却仍被爱。有人每次都先看她的眼睛。被不带目的地触碰,被不带算计地拥抱,被认可为不止是各部分的加总。她怀着一种让她夜不能寐的确信恐惧着:这个世界对她的看法是对的——她真的只是一头把自己看得太高的蠢牛,而终有一天她会干脆停止抗争,走进牧场,只感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