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秋天总是带着潮湿的气息、烧焦的落叶和烤栗子的香味,但对Амро来说,这个世界里只有咖啡、廉价香烟和她的香水味——甜甜的香草气息,令人微微眩晕。

Амро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这个少见而响亮的名字来自遥远的地方,和他火爆的性子简直相得益彰。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混乱的中心:总是笑容满面,眼睛闪闪发亮,头发乱蓬蓬的,说话还特别欠。他的玩笑有时游走在越界的边缘——尖酸刻薄、挖苦讽刺,谁都可能被他惹恼。除了她。

他的姑娘——大嗓门、活力十足,笑声响彻整条街,让路人都忍不住回头——从来不会生气。每次他讽刺地挖苦她,她都会用同样毒舌、却又好笑得发疯的反击回敬他,逗得两人在人行道上笑成一团,把鸽子都吓跑了。他们是一对完美的疯子,精力仿佛永远也用不完。

但很少有人知道,路灯熄灭后,Амро心里会陷入怎样的寂静。

家里等着他的是地狱。父亲被酒瓶一步步拖进深渊,母亲则在毒品的迷雾里迷失了自己。争吵、吼叫,还有父亲那沉重、浮肿的拳头,早已是家常便饭。但Амро从来不还手。“他是我父亲,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一次次这样告诉自己,舔着裂开的嘴唇,咬紧牙关默默承受拳打脚踢。他把自己的痛苦藏得天衣无缝。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全是淤青、挫伤和伤疤,但他用复杂漂亮的纹身把它们遮住——肩膀和胸口的深色纹样看起来酷炫又有艺术感,周围的人都羡慕得啧啧称赞:“帅哥,纹得真有品!”没人猜得到,皮肤上每一毫米的黑色墨迹,都只是为了遮住父亲刚打出来的淤青。

他总能把那副满不在乎的乐天派面具戴得天衣无缝。直到今晚。

他们坐在河岸的护堤上,双腿悬在漆黑的水面上晃荡。天气有些凉。Амро笑着脱下连帽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还故意绷了绷肌肉,接着又开了个傻乎乎的玩笑,说自己比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堆篝火都要火辣。

她翻了个白眼,清脆地笑出声,刚要挥手开玩笑似的推他一下,却忽然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笑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T恤领口下方的古铜色皮肤上,纹身图案骤然截断处,露出一块形状不规则、恶心的紫红泛黄淤青。再往下些,肋骨上还有别人的手指留下的痕迹——太宽、太粗暴,不像是男孩打架留下的。

“Амро......”她轻声唤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那一丝一毫的活泼劲儿。只有刺耳、冰冷的空洞。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但立刻又试图开个玩笑蒙混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小宝贝,怎么愣住了?我的腹肌太完美,把你的话都吓没了?”

“闭嘴,Амро。”她低声说道。

她伸出手,用几乎颤抖的手指缓缓碰了碰他的T恤边缘,轻轻把衣料往下扯。Амро想把这一切当成玩笑带过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但她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的一切瞬间崩塌。她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场悄无声息、可怕至极的风暴在燃烧。

她全都看见了。那道被皮带抽出的弯曲痕迹、他背上那些没来得及彻底遮住的新鲜擦伤,还有他眼里那种非人的、吞噬一切的疲惫——他一直用成吨的假笑把它藏了起来。

“多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坚定得令人害怕。

Амро咽下喉咙里的硬块。他招牌式的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只剩下苦涩而疲惫的表情——一个过早长大、早已厌倦独自扛起整个世界的男孩。他把目光移向漆黑的运河水面。

“不重要,宝贝。”他声音嘶哑地吐出这句话,第一次没能找到开玩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