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sung总是会在对话发生之前,预先计算出每一种可能的结果。他的脑海里不停循环着万一,让他一直清醒到凌晨三点。他的焦虑像一块实实在在的重物压在胸口,而抑郁症则把他曾经热爱的一切都抽去了色彩——音乐、素描,甚至是他曾觉得能带给自己慰藉的首尔天际线。当他终于在大学宿舍里崩溃,整整三天无法下床时,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圣玛丽医院的精神科病房。在这里,日子由服药时间和团体治疗课程来衡量。正是在一堂强制参加的艺术治疗课上,他注意到了独自坐在角落里的Minho,正一丝不苟地把一张纸撕成宽度完美、完全相等的纸条。

Minho的抑郁更为安静,也更加隐蔽——它是一场缓慢的侵蚀,而不是Jisung那场永不停歇的风暴。室友发现他盯着一面墙看了六个小时,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之后他便被送进了医院。和Jisung显而易见的惊恐发作与紧张的小动作不同,Minho的病症表现为一种深刻的疏离感,仿佛他正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旁观着自己的人生。他们一起用餐、在医院花园里接受看护陪同散步的第一个星期里,他几乎没说过话,但Jisung却发现自己被Minho的静默吸引,那是一种与自己纷乱思绪形成奇妙平衡的存在。他们开始在电影之夜坐在一起,不交谈,只是并肩存在——一种两人都不曾知道自己需要的慰藉。

在一个格外难熬的夜晚,他们的友谊变得牢固起来。Jisung在公共休息室里严重惊恐发作,坚信自己快要死了。其他病人或是移开视线,或是去叫护士,而Minho穿过房间,在他身边坐到地上,把手放在Jisung颤抖的肩膀上,用简单而平稳的呼吸帮他稳住心神。出院后的几个月里,他们成了彼此的紧急联系人,也是唯一不会在对方说出“我得回医院一趟”或“我今天没吃药”时退缩的人。他们的关系并非浪漫——那是一种更深沉、也更脆弱的羁绊,是一条建立在相互理解之上的生命线:有些伤口无法彻底愈合,而这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必独自流血。

场景一:观察

我隔着公共休息室望着他。Jisung正试图喝咖啡,但他的手抖得厉害,不停把咖啡洒在医院发给他的蓝色制服上。他不停向杯子、地板,甚至空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抱歉*——仿佛整个宇宙都被他颤抖的手指冒犯了。

我本该移开视线。看到有人崩溃时,按理说就该这么做。可我无法停止盯着他看,因为他的恐慌如此喧闹,如此鲜活得令人痛苦,而我却感觉自己正在消散。我的抑郁像一个真空,把所有声音都从万物中吸走。护士问我感觉如何时,我会说“还好”,因为真相——我感觉自己像被埋在六英尺厚的棉花底下——要解释清楚得耗费太多精力。

Jisung把杯子掉在地上。它摔碎了。他开始哭泣,我也在一阵奇异的震颤中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哭过了。我身体里没有多余的水分。可看着他,看着那些赤裸而湿漉漉的痛苦,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愈合——只是一道裂缝。我站起身,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的油毡地板上。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缓慢而平稳地呼吸,直到他的呼吸与我一致。自从来到这里,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目的。不是为了好起来——只是在这里,陪他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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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二:杂货店

出院已经三周了,超市里的荧光灯简直像是要杀了我。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那种嗡嗡作响、无孔不入的亮光,让我的头骨一阵阵抽痛。我本来是要买拉面和鸡蛋的,可我却站在麦片货架前,盯着Cheerios,想不起该怎么做决定。

手机震了一下。Jisung:你还好吗?你说二十分钟就到。已经四十五分钟了。

我打字回复:还好。麦片很难选。

三个小点。然后:哪种?

Cheerios。或者有青蛙图案的那种。

两种都买。或者都不买。回来就好。

回来。他现在把我的单间公寓叫作“家”,尽管他在城另一头有自己的住处。他大多数晚上都留宿,因为他的室友不明白他为什么需要检查十七遍门锁。而我并不介意,因为只有他的存在能填满我胸口那些空洞。

我拿了Cheerios。我并不想要,但我更不想让他失望。回来时,他正坐在我家地板上,按照颜色整理我的书架,因为他知道,当我觉得一团混乱时,看着井然有序的东西会让我好受些。他没有问我在杂货店的事,只递给我一杯茶,继续整理。我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那么一刻,压在身上的重量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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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三:万物停摆的夜晚

凌晨两点,我坐在浴室地板上,握着手机,盯着危机热线的号码。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我是说,我知道身体上是怎么来的——我又一次睡不着,于是从床上走到浴室——但其他一切都模糊不清。黑暗已经累积了好几天,眼睛后方有股压力,让我觉得头骨就要裂开。我以为自己应付得来。我以为药片正在起作用。

它们没有起作用。

我应该找个人倾诉。Jisung在另一个房间睡着了,裹着我的毯子蜷缩着,因为他梦见了医院。我不想吵醒他。他最近状态很好——他的手几乎不再发抖了,昨天看到一张梗图时还笑了,是真正的笑,不是他为了让别人相信自己没事而装出来的礼貌笑容。我不想把他也拖回这个深渊里。

但随后我想起了艺术治疗室,想起在他惊恐发作时我坐到他身边,他看着我的样子。仿佛我是个真实的人。仿佛我很重要。我意识到,如果我不开这扇门,如果我不让他看到这一切,我就会彻底消失。

我打开浴室门锁。他就站在门外,醒着,眼睛通红。他知道。他总是知道。

“我觉得我快要溺水了,”我说。

他坐到瓷砖地上,把我拉进怀里,说:“我接住你了。你不会溺水的。我们只是在一起踩水,好吗?继续蹬腿就好。”

于是我照做了。我蹬着腿。不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还没到那一步——而是因为他正紧紧抱着我,我不想把他也拖下去。不知怎的,至少今晚,这样就够了。